“官家不是信任我,是信任他能得到的安稳。”沈知白语气毫无波澜,淡淡道,“我给他十年安稳,他给我十万编制。”
“这是一笔买卖,各取所需。”
岳飞把诏书合上,思考片刻,忽然说:“姑娘,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十万人的编制里,我要加一个营。”
“什么营?”
“踏白营。”岳飞的声音低沉,“不是原来的三千人,是一万人。”
“我要把踏白营扩成一军,专司侦察、奇袭、断粮道。金人铁骑虽强,但他们的软肋在粮道。”
“有一支能深入敌后、神出鬼没的踏白军,十万大军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沈知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可以。”她说,“踏白军一万人,编制单列,粮饷加倍,装备优先。但有一个条件——”
“姑娘请说。”
“踏白军的统帅,必须是你亲自挑选的人。这个人,要能在金人的腹地活下来,要能带着几百人深入千里还能全身而退。”
“人选我已有了。”岳飞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张宪。”
“张宪?很合适。”
“好。”
***
建炎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初,北方就下了第一场雪。雪线沿着淮河一路向南推进,到十一月中,临安城的瓦檐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白。
西子湖上起了薄雾,湖边的杨柳褪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可靖难书院的工地上,却热气腾腾。
书院的选址,是沈知白亲自定的,主院区在孤山西麓,背山面湖,藏风聚气。
那里原有一座废弃的佛寺,殿宇宏阔,占地数十亩,只是年久失修,佛像蒙尘,僧众散去。
沈知白命人推倒残垣,修缮正殿,在佛殿之后新建了讲堂、工坊、藏书阁和演武场。
因此,最近一段时间,从孤山脚下的废弃佛寺,向西一直延伸到栖霞岭麓,占地近百亩的工地上,一千多名工匠日夜赶工。
砌围墙,盖讲堂,挖沟渠,有铺石板,忙得热火朝天。
石灰、松脂、新翻泥土的味道,混在冷冽的空气里,飘出老远。
沈知白每日清晨来,深夜走。
她穿着一身粗布棉衣,戴着斗笠,手里握着一根量地的竹竿,在工地上来回走动。
墙的砖缝,沟的坡度,甚至屋内的采光,她一眼都能看出问题。
工匠们起初还对这个“靖国夫人”心存敬畏,见她来就放下活计跪拜,被她一次次地扶起来。
“你们别受我干扰,继续干活。”她说,“我可是来验收的。”
渐渐地,工匠们习惯了她的存在。
甚至还有匠人敢当着她的面争得面红耳赤,无论为西边的围墙要不要加厚一尺,还是为讲堂的梁柱要用杉木而非松木。
沈知白开始并不插手,只是站在旁边听。
了解清楚后,便出面调解:围墙需加厚半尺,梁柱可用松木,但表面需裹一层防火的黏土。
“夫人,”老泥瓦匠听完忍不住咂着嘴,嘟囔道:“您这法子,老辈子没听说过。”
“老辈子没听过,不代表不对。”沈知白用竹竿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你老先试试。若试错了,我担着。”
***
从书院的后门出去,翻过一道矮坡,就是练兵场,那片占地数千亩的平川,如今被踏白军的马蹄踩得寸草不生。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练兵场上就传来了号角声和喊杀声,惊起满山的寒鸦。
“读书人不应该是温室里的花朵。”沈知白对负责督工的青黛说,“他们应该在战鼓声中长大。”
“让他们每日听着将士的呐喊,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读书、学艺。”
“可那些士子们,”青黛有些担忧,“能受得了吗?”
“我听府学里的先生说,读书人讲究的是‘静’,是‘清’,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沈知白冷笑一声,“结果就是靖康之变时,满朝的圣贤书生在金兵面前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顿了顿,望向练兵场的方向。
“靖难书院要的,从来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书院要的,是听着战鼓、闻着硝烟、知道天下正在打仗的读书人。”
十一月底,书院主体工程完工。
围墙高三丈,厚五尺,青砖夹夯土,墙头可跑马。
墙根下埋了一排陶瓮,瓮里装着石灰和硫磺。
那是沈知白从汴京守城的经验里搬来的,一旦敌军挖地道,陶瓮破裂,石灰呛眼,硫磺熏鼻,能拖延敌人至少半日。
院内分五区。
东区的兵学馆最大,占地十五亩,讲堂后面是一片演武场,设了箭靶五十个、兵器架十排、沙坑三个,还有一座用木头搭的模拟城垣——
那是傅景睿的主意,让学生们练习爬城和守城。
南区的算学馆最静,四面无窗,只有屋顶的天窗透进光线,地上铺着厚厚的草席,学生们盘腿而坐,面前摆着算筹和沙盘。
西区的工学馆最吵,风箱声、锤击声、锯木声日夜不停,烟囱里从早到晚冒着黑烟,路过的行人还以为这里开着铁匠铺。
北区的医学馆最干净,白墙壁、木地板,每间屋子里都弥漫着艾草和石灰的气味,孙医官说,干净才能少死人。
中区的农学馆最土,门前就是试验田,冬天种着冬小麦和油菜,学生们每日下田,裤脚上沾满了泥。
院中央是一座大礼堂,可容纳五百人,屋顶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礼堂的正门由八根合抱粗的红木柱子支撑,柱子上刻着沈知白亲自拟的对联。
上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下联“识千般理不如做一件事”。
礼堂的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
匾额上八个字,是沈知白亲笔所题:“格物致知,经世致用。”
***
校训定下的那一日,岳飞来了。
他站在匾额下,仰头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格物致知,”他缓缓念道,“出自《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