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猛地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身子僵在蒲团上,冷汗瞬间从额头上渗出来。
门被缓缓推开了。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时,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赵构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外。
月光下,甬道上躺着两个人。
是他的宦官,早已没了气息。
而在宦官的身旁,站着三个黑衣人。
他们的手里握着短刀,刀尖上还滴着鲜血,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构,仿佛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赵构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腿软得像棉花,根本站不起来。
“大宋皇帝赵构?”为首的黑衣人用生硬的汉语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构闭上了眼,在心里默念着佛号,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
就在此时,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阵极轻的响动。
黑衣人猛地抬头。
一支弩箭从梁上射下,精准地钉入了为首那人的咽喉。
那人捂着喉咙,倒退了两步,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另外两名黑衣人反应极快,一个翻身扑向赵构,另一个挥刀斩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可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佛堂的阴影中、窗棂的缝隙里、香炉的烟雾中,数条黑影同时扑出。
没有喊杀声与金属交鸣声,只有短促的闷哼和骨骼断裂的轻响。
三息之后,佛堂里安静了下来。
三名黑衣人全部倒在地上,再无气息。
从阴影中走出来一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走到赵构面前,单膝跪地:“官家,刺客已除。属下救驾来迟,请官家恕罪。”
赵构闻声猛地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蒙面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颤巍巍地问道:“你们……你们……是谁?”
“属下是靖国夫人的部下。”蒙面人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还请官家放心,城中其余九名刺客,已在半个时辰前全部落网。”
“官家安全了。”
赵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蒲团上。
半个时辰后,沈知白赶到了行宫。
她走进佛堂时,赵构还坐在蒲团上,身上披着一件宦官递来的斗篷,脸色苍白得像纸。
“官家。”沈知白双膝跪地。
赵构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有恐惧,感激,还有依赖,害怕。
“沈知白,”他的声音沙哑,“你又救了朕一次。”
“臣女不敢。”沈知白低着头,“是天机阁的暗桩发现了刺客的行踪,还好能及时赶到,让官家受惊了!臣女只是在收到消息时,稍作做些安排。”
“安排……”赵构苦笑了一下,“你总是在朕看不到的地方,做着朕想不到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说:“朕怕。只要一闭眼,就想起那三个黑衣人站在门口的样子。”
沈知白静静低头听着,没有接话。
“可能你会觉得可笑,朕作为皇帝,却那么怕死。”赵构的声音低了下来,好像是一个孩子在承认自己的错误。
“朕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怕那些朕看不见的刀。朕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朕还能活多久。”
沈知白抬起头,看着这个坐在蒲团上的男人。
他不再是那个在济州城内意气风发的康王了。
恐惧,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磨平了他的棱角。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吓坏了,极度需要依靠与支撑的人。
“官家,”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沉稳,“只要臣女在,就没有人能伤到您。”
赵构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很凉,还在轻抖。
“沈知白,”他说,“朕信你。朕也只信你。”
沈知白没有抽回手,只安静地让他握着,直到他的手不再发抖,呼吸重新平稳。
“官家,”她轻声说,“快去睡吧,龙体要紧。明日还要早朝。”
赵构点了点头,在两个宦官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走到佛堂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知白一眼。
“靖国夫人。”
“臣女在。”
“谢谢。”他说,“谢谢你,一直在。”
沈知白躬身行礼,送他离去。佛堂里,只剩下她和满地的尸体。
站了片刻,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气息。远处,临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仿佛是一群疲倦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青黛。”她没有回头。
“属下在。”青黛从阴影中走出。
“九名刺客,全部审过了吗?”
“回姑娘,都审过了。”青黛的声音很冷,“是完颜宗辅派来的。”
“他们的原计划,是活捉官家,北送金营。若活捉不成,便就地格杀。”
“幕后还有其他人吗?”
“有。”青黛顿了顿,“其中一名刺客的供词中提到,他们在临安城中有一个接应人。”
“那人给他们提供了路引、通关文书,以及……官家每日三更诵经的习惯。”
沈知白的目光闪了一下。
“接应之人是谁?”
“还没查到。”青黛低下头,“刺客说,那人自称‘禾’。”
沈知白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禾……?”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窗外的夜风,忽然变得凛冽起来。
***
建炎四年五月,临安城进入梅雨季节。
雨一下就是半月有余,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西湖的水涨了三寸,城中的石板路被泡得发软,车马经过时溅起半人高的泥水。
这样的天气,连最勤快的小贩都懒得出门,街面上的店铺关了一半,整座城像是一只被雨水泡发了的馒头,软塌塌地伏在江南的烟水之中。
可朝堂之上,却比这梅雨天更压抑。
五月初六,御史台的一名年轻御史,名叫何铸,上了一份奏疏。
奏疏的标题很平常,《劾尚书右仆射李纲要疏》。可内容,却像一记闷雷,炸响在崇政殿的穹顶之下。
十二条罪状。
第一条,“专权擅断”。奏疏说,李纲自拜相以来,凡事独断,不与其他宰执商议。
去年迁都之争,李纲在朝堂上公然顶撞官家,以“北望中原”为由阻挠圣裁,致使朝廷错失安定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