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本夫人从靖难捐里征上来的。一年前,靖难军扩到三万,朝廷拨过一件甲胄吗?没有。”
“还是本夫人让武备司的工匠日夜赶工造出来的。、”
沈知白一步一步走上前,目光如刀,直刺王允的眼睛。
“如今,六郡收复了,伪齐的反扑在即,岳飞将军请求扩编到五万,为的是守住六郡、守住襄阳、守住江淮——”
“你说,这是‘拥兵自重’?”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那请王侍郎亲自去襄阳守城,看看三万兵马,够不够挡刘豫的五万大军!”
王允被沈知白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当然,若王侍郎不敢去,本夫人也无话可说!”沈知白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请闭上嘴,别在朝堂上说这些毫无根据的话。”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王允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努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好了好了,靖国夫人消消气。”赵构终于开口,打了个圆场,“朕看王爱卿也是为国着想,言语过激了些。”
“王爱卿,靖国夫人说得有道理,眼下国难当头,兵当然是多多益善。”
他清了清嗓子:“传朕旨意,准岳飞所请,将靖难军扩编至五万人。粮饷军械,由靖国夫人统筹调配,户部全力配合。”
“官家圣明。”沈知白深深一揖。
王允低下头,退了回去。
可无人发现,他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丝怨毒的光。
散朝之后,沈知白回到靖国夫人府。
青黛迎上来,替她脱下朝服,换上一身便装。
“姑娘,”青黛一边替她梳头,一边担忧的低声道,“这王侍郎今日被您当众羞辱,只怕是恨上您了。”
“他早就恨上我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沈知白抬手揉了揉眉心,淡淡地道,“从秦桧擢升御史中丞的那一天起,王允就是秦桧手里的一把刀。”
“今日朝堂上的质疑,不过是试探。”
“试探?”
“对!试探官家的态度,试探我的底线,试探主战派的反应。”沈知白看着镜中的自己,“王允只是个卒子,真正的棋手,还隐藏在后面。”
“姑娘是说……秦桧?”
“嗯,就是他。”沈知白转过身,目光望向窗外,“今日朝堂上,秦桧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可明眼人都知道,这王允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提前教的。”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但也无需害怕。因为他只有一张嘴,而我们手里,起码有三张牌。”
“天机阁的情报网络,靖难书院的人才储备,以及海上贸易带来的稳定财源。”
“只要我们一直抓稳这三张牌,”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们就永远是朝堂上不可忽视的力量。”
窗外,临安城的梅花开了。
建炎五年的春天,来了。
可沈知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收复六郡,打下蔡州,五万大军扩编,只是基础,而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才刚刚开始。
秦桧不会就此罢手。
至于他下一步会怎么走,沈知白虽不知,但她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道理。
这场棋局,还长着呢。
***
建炎五年二月,临安城的梅花还没谢尽,秦桧的府邸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一座极尽简朴的三进小院,位于临安城南的胭脂巷,门前没有石狮子,只在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两个字。
整个院子不大,正厅不过五间,陈设也简约。只一张榆木案,几把竹椅,木案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落款是秦桧自己。
可来这儿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朝中数得着的角色。
“秦中丞,”朱胜非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龙井,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您这院子虽不大,可比那些雕梁画栋的宰相府清雅的多了。”
秦桧笑了笑,面容温厚得像一位书院里的教书先生。
“朱公说笑了。”他放下茶杯,“桧不过是御史台的一个小小中丞,哪有资格住宰相府?”
“这院子,还是官家赐的,说是‘嘉奖桧在金营中守节不屈’。桧每每想起,都深感皇恩浩荡,感激涕零。”
朱胜非闻言也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是前宰相,靖康之变时在汴京出降,后来被金人释放,辗转来到江南。
赵构念他是旧臣,给了他一个提举宫观的闲职,俸禄照领,但实权半点没有。
可他心里那团火,从没灭过。
他恨主战派,恨沈知白,恨那些在北边打了胜仗就回来耀武扬威的武夫。
因为这些人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曾经降过敌,你是个有政治污点的人。
“秦中丞过谦了。”朱胜非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下来,“御史中丞虽不是宰相,可管着弹劾百官的大权。”
“像李纲那样的硬骨头,不也栽在您手里了吗?”
“那是何御史的功劳,桧可不敢居功。”秦桧连连摆手,“桧不过是……在适当的时候,说了几句真话。”
“适当的真话,”坐在对面的黄潜善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却比骑万精兵还管用。”
仔细看黄潜善,比三个月前更瘦了。
他自被罢官后,一直称病在建康,待了整整半年,闭门不出。
直到朝廷迁都临安,他才勉强随驾南下。
一路上的颠簸让他的旧疾复发,每日咳个不停,脸色蜡黄,犹如一张被水泡过的桑纸。
而他心里的恨,却比朱胜非更深。
他恨沈知白,恨她在朝堂上当众揭穿他安插耳目,更恨她让他从宰相变成了提举宫观的闲人。
然而他也恨赵构,这个他一手扶上龙椅的人,在关键时刻却没有出手保他,只是眼睁睁看着。
“黄公身体可好些了?”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秦桧转向他,目光中带着关切。
“还死不了。”黄潜善冷笑,“秦中丞放心,老夫这把老骨头,撑到看某些人身败名裂的那一天,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