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令很短,只有三行字:
“盱眙防务吃紧,金兵游骑屡犯北岸。韩节度可率水师一部北上巡视,以震慑敌胆。此举非正式调兵,乃‘防务巡查’,无需上报朝廷。”
落款是张浚的私印。
韩世忠看完,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好一个‘防务巡查’。”他把密令递给身旁的梁红玉,“夫人,你看看,这张相公什么时候也学会打哑谜了?”
梁红玉接过密令,扫了一眼,也笑了。
“这哪是张相公的意思,这一看就是靖国夫人的手笔。”
“哦?”
“张相公那人,做事一板一眼,从来不敢逾矩。”梁红玉把密令折好,“能让他用私印发这种‘擦边球’的密令,背后必是有人在推。而能在背后推得动张相公的,整个大宋只有一个。”
韩世忠闻言,哈哈大笑。
“夫人说得对。”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喝道,“传令!全军拔锚,目标盱眙!”
“是!”
三日后,韩世忠的水师抵达盱眙。
盱眙是淮河上的重镇,北岸就是金人控制的泗州。
韩世忠的楼船一靠岸,北岸的金兵哨所就乱了套。探马飞报泗州,泗州飞报开封,完颜宗弼接到消息时,正在用晚膳,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韩世忠率军北上?”他瞪大了眼睛,“难道大宋朝廷不是要三路北伐吧?”
“元帅,”副将低声道,“据探马回报,韩世忠带了至少两百艘战船、三万人马。这应该不是‘巡查’,像是要打仗。”
完颜宗弼的脸色顿时变了。
“传令!”他沉声道,“把驻守陈州的两万骑兵,立刻调往泗州。另外,给开封的守军发警报,让他们加固城防,准备迎战。”
“是!”
完颜宗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
“沈知白……”他低声自语,“你这是要玩真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千里之外的临安,沈知白正坐在靖国夫人府的书房里,看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韩世忠已至盱眙,金兵调动,完颜宗弼中计。
***
三日后,假情报开始生效。
枢密院的一名吏员,代号“鱼饵”,在酒楼中“不小心”泄露了那份调兵计划。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朝廷明年春天要打大仗了,三路北伐,十五万大军,目标是开封!”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秦桧耳中。
秦桧没有立刻行动。
谨慎的他派人去仔细调查。
很快,他的人在枢密院的档案房里,那份调兵计划赫然在册,盖着枢密院的大印。兵部的账本上,江淮、荆湖、川陕三路的粮草储备,确实在增加。
秦桧信了七成。
但他还有三成疑虑。
他派人转辗搭上了张浚的幕僚,旁敲侧击地询问张相公最近是不是在筹划什么大动作?
幕僚得到张俊授意,装作“不经意”地透露:“大人前几日接到了靖国夫人的密令,说是要‘未雨绸缪’,具体是什么,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不敢多问。”
秦桧此时,已信了九成。
与此同时,韩世忠的水师,果然从楚州北上,进驻了盱眙。
秦桧终于坐不住了。
腊月初八,他写了一封密信,交给那个行商。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事急,南朝拟于明春三路北伐,总兵十五万。江淮统帅张浚,荆湖统帅岳飞,川陕统帅吴玠。请速报吾主,早做准备。”
行商揣着信,挑着药材担子,出了临安城。
他不知道,自己的担子底层,已经被顾凌风的人藏了一枚追踪香。
他更不知道,从他迈出城门的那一刻起,天机阁的暗桩就像影子一样跟上了他。
而此刻,在靖国夫人府的书房里,沈知白正坐在烛火前,看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
军报是岳飞写的。
“姑娘:见字如晤。襄阳六郡防务稳固,将士士气高昂。近来操练新阵法,名曰‘连环马’,以七人为一组,持钩镰枪、短弩、盾牌,专克骑兵冲锋。已练成三千人,请姑娘验收。”
沈知白看完,真心欢喜。
岳飞在练兵,韩世忠在移动,张浚在配合,顾凌风在追踪,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棋盘上的棋子,各司其职。
而秦桧,就是那条即将上钩的鱼。
她把岳飞的军报放在一旁,又拿起那份译出的密信,重新看了一遍。
“鲁王之爵位……世袭罔替……靖国夫人必除……”
她低声念了一遍,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秦桧,你以为你在钓鱼,其实你自己,才是我要钓那条鱼。”
窗外,雪越下越大。
临安城的冬天,冷得像一把刀。
可沈知白的心,比这冬天的雪更冷,更硬。
她知道,这场博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秦桧动了。
他按照沈知白设计好的一样,把假情报传了出去,就等于在通敌的罪证簿上,亲手画下了第一笔。
天机阁的人已经跟上了那个行商,只要他一到金营,把信交给完颜昌或完颜宗弼,证据链就完整了。
但沈知白没有松懈。
因为她知道,秦桧不会束手就擒。
他是一个在绝境中也能反咬一口的人,否则也不可能在金营中全身而退。
他非常狡猾、隐忍,绝不会坐以待毙。
“姑娘,”青黛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大氅,“夜深了,气温低,加件衣裳吧,小心别着凉了。”
沈知白接过狐裘,披在肩上。
“青黛,明日一早,去请张相公来府一叙。”
“是。”
“还有,让顾凌风也一起过来。”沈知白顿了顿,“再给傅将军传个话,让他这几日别出门,就待在府里。”
青黛愣了一下:“傅将军?他不是在忙着联络韩世忠和枢密院的事吗?”
“事已办差不多了。”沈知白的声音很轻,“接下来,就是等。而等的时候,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没有说为什么。
但青黛明白,秦桧一旦察觉中计,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沈知白身边最亲近的人。
傅将军这几日在外奔波,目标太大,不能再冒险。
“姑娘放心,”青黛说,“我这就去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