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在体制内混，能力和忠诚固然重要，但站队站得对不对、跟人跟得准不准，才是决定你能走多远的关键变量。
秦霄是老领导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自然想在老领导的得意门生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官场上的圈子文化就是这么回事。
说好听点叫志同道合，说直白点就是互相抬轿子、互相给面子、互相卖人情。
今天你帮我一把，明天我拉你一下，日子久了，这关系就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沈如晦忽然想起一件事，压低了声音问道：“对了，老秦，你这次来汉东，除了丁义珍的事，还有别的目标吗？”
秦霄摇了摇头，但随即又点了点头。
他这个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沈如晦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这是什么意思？又摇头又点头的，到底是有一个还是一百个？”沈如晦追问道。
秦霄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说道：“实话跟你说，丁义珍的案子只是我们掌握线索中比较清晰的一条。”
“汉东的问题，可能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要严重得多，也复杂得多。”
“赵立春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提拔了多少干部，批了多少项目，划了多少地，这里面有多少是合规的，有多少是打了擦边球的，又有多少是明目张胆违纪违法的，谁也说不太清。”
“上面这次下决心整顿汉东，就是要彻底把这本糊涂账给算清楚。”
沈如晦听得心惊肉跳。
他虽然在来汉东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这潭水不会太清，但秦霄这番话还是让他对局势的严峻程度有了全新的认识。
赵立春的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如果真要彻查，那牵涉面之广、震动之大，恐怕不亚于一场官场地震。
而自己这个新任的组织部长，接下来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几顶乌纱帽的调整问题，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洗牌。
“老秦，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沈如晦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
“你放心，组织部这边会全力配合你们反贪局的工作。”
“丁义珍的事，我会按照程序稳妥推进，既不操之过急，也不姑息养奸。”
“至于后面的事，你们挖出多少，我这边就调整多少，绝不手软！”
秦霄站起身来，重重地拍了拍沈如晦的肩膀：“如晦，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老领导让你来汉东是对的。”
“这个地方，需要一把快刀，也需要一面盾牌，你两样都占全了。”
“接下来咱们几条线联手，好好把汉东这潭水给它搅个底朝天！”
沈如晦也站了起来，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和秦霄碰了一下。
“干！”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一笑。
分别的时候，秦霄先走一步，沈如晦又在雅间里坐了十几分钟，把今晚的谈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丁义珍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这一点已经确认无误。
丁义珍背后还有大鱼，反贪总局正在顺藤摸瓜，这一点也基本坐实。
上面要对汉东动真格的了，从沙瑞金的空降到他的上任再到反贪总局的秘密调查，这是一套组合拳，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而自己在这盘大棋中的角色，也越来越清晰了。
他既是组织部长，要稳住汉东的干部队伍，确保人事调整平稳有序。
他又是赵怀远安插在汉东的一枚钉子，要在沙瑞金和李达康之间、在赵立春残余势力和新省委班子之间、在各方利益博弈的漩涡中心找到平衡点。
他还是秦霄在组织系统里的同盟军，为即将到来的反腐风暴提供人事层面的支撑和配合。
三重身份，三重压力，三重考验。
沈如晦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仁儿有点疼。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疲惫感压了下去。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一样本事——不管心里有多翻江倒海，面上永远是云淡风轻。
这不是虚伪，这是基本功。
就像一个老中医给病人号脉，不管号出来的是喜脉还是绝脉，脸上都不能露出半分端倪。
露了，病人就慌了。
病人慌了，这病就更难治了。
沈如晦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下楼。
茶楼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
沈如晦走出茶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潮湿气息。
他大口呼吸，把肺里残留的茶香置换干净，然后竖起风衣领子，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路灯还是那几盏路灯，影子还是那个影子，但沈如晦的心情已经和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来的时候他是带着疑问来的，走的时候他是带着答案走的。
而这答案，比疑问更加沉重。
丁义珍的尾巴已经被人揪住了，李达康的防火墙马上就要被攻破，光明峰项目的盖子底下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也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把自己的阵脚扎稳，把该换的人换掉，把该提的人提上来，把组织系统这架庞大的机器调试到最佳状态。
然后，静待风起。
沈如晦走到两条街外，陈建设的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陈建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部长，回家吗？”
沈如晦点了点头，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穿过汉东城区的万家灯火，朝省委大院的方向开去。
沈如晦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闲着。
他在盘算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
丁义珍的免职程序要尽快启动，但不能操之过急，以免打草惊蛇。
孙连城的考察提拔要同步推进，确保光明区的局面平稳过渡。
秦霄那边的调查进展要随时关注，必要的时候组织部要主动出击，为反贪局提供人事层面的火力支援。
还有高育良，还有李达康，还有沙瑞金，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大鱼小虾们……
一个个面孔在他脑海里闪过，一个个棋子在棋盘上落定。
沈如晦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汉东这个棋局，有点意思。”
陈建设没听清，问了一句：“部长您说什么？”
沈如晦笑了一下：“没什么，好好开车。”
车子拐进省委大院，门岗的哨兵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栏杆缓缓抬起。
四号楼到了，沈如晦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
但沈如晦知道，那些星星一直都在，只是在等待云开雾散的那一刻。
就像汉东的这场大戏，也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