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颜色的图斑，红色的商业用地，黄色的住宅用地，绿色的公共绿地，蓝色的水域。
怪不得丁义珍被免职的时候连个屁都没放，原来人家早就在光明区捞饱了，区委书记这顶帽子戴不戴都无所谓了。
怪不得光明区账上穷得叮当响，原来土地红利这块最大的蛋糕早就被人切走了。
自己这个新书记接手的，哪是什么光明区，分明是个被掏空了家底的空壳子。
想到沈部长在省委替自己拍了胸脯说了担保的话，孙连城就觉得后脊梁发凉。
人家沈部长是新来的过江猛龙，为了把他扶上位不惜跟李达康正面硬刚，这份知遇之恩大过天。
如今自己坐在区委书记的位子上，要是连区里的财政窟窿都堵不上，那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沈部长？
可是要堵窟窿，就得动土地这笔烂账。
要动这笔烂账，就得捅马蜂窝。
丁义珍虽然不兼任书记了，但人家还是京州市的副市长，背后还站着李达康这尊大佛。
自己一个刚转正的小小区委书记，拿什么去跟人家叫板？
孙连城越想越憋屈，难得爆了粗口。
“宇宙浩瀚个屁！”
“银河系再大也管不了光明区这摊烂事！”
正郁闷着，收到了沈部长约他茶楼见面的消息。
孙连城的心忽然安定了许多。
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沈部长这个时候主动找他，摆明了是要给他撑腰打气。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晚上七点半，孙连城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提前出了门。
他没让司机送，自己打了个车，在距离茶楼两条街的地方下了车，然后步行过去。
到了茶楼门口，老板似乎早就得了吩咐，朝楼上努了努嘴，低声说了句：“二号雅间，沈部长已经到了。”
孙连城整了整衣领，迈步上了楼。
二号雅间不大，布置得古朴雅致。
“坐。”沈如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连城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放松点，今天是私下聊天，不是什么正式谈话。”沈如晦笑着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孙连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铁观音，入口醇厚回甘悠长。
但他此刻哪有心思品茶，满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沈如晦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开了口：“连城同志，上任第一天有什么感受？”
孙连城苦笑一声：“沈部长，不瞒您说，现在我是寝食难安啊。”
“哦？”沈如晦挑了挑眉。
“说说看。”
孙连城咬了咬牙，把白天老马汇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从财政亏空到隐性债务，从土地出让金的巨额缺口到协议出让的猫腻，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眼眶都有些发红了。
“沈部长，光明区现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表面上Gdp数字光鲜亮丽，光明峰项目如火如荼，实际上区财政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我这个书记当得窝囊，接的不是一个区，是一个烂摊子！”
等孙连城把苦水倒完了，沈如晦才慢悠悠地开口：“连城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大致也有所耳闻。”
“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孙连城擦了擦额头的汗，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
“你怕不怕得罪人？”
孙连城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怕，但更怕对不起组织的信任和沈部长的栽培。”
“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胆子把丁义珍经手的土地出让，一笔一笔地给我查清楚？”
孙连城这下是真慌了。
查丁义珍？
那可是李达康的化身，京州市的副市长，在汉东政坛经营了十几年的实力派。
自己一个小小的区委书记去查他，这不是蚂蚁撼大树——自不量力吗？
“沈部长，这个……权限上……”孙连城支支吾吾。
沈如晦摆摆手打断了他：“你现在是光明区的一把手，光明区范围内的土地出让合同、规划审批、财政收支，哪一样不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
“丁义珍已经卸任了区委书记，光明区的事他现在管不着，也不想管。”
“你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依法依规进行核查，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
孙连城还是有些犹豫：“可是丁副市长毕竟是市领导，李书记那边……”
“李达康那边你不用操心。”沈如晦的话语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你只管大胆去做，有什么事我替你兜着。”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孙连城上面还有我这个组织部长，我这个组织部长上面还有省委。”
“汉东不是谁家的一亩三分地，组织原则也不是谁想踩就能踩的橡皮泥。”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孙连城只觉得自己心里那团窝了两年的窝囊气，被这几句话一下子点燃了。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部长，有您这句话，那我就豁出去了！大不了我这个区委书记不当了，回家继续看我的星星去！”
沈如晦被他这副破釜沉舟的架势逗得一乐，笑着摆了摆手：“别动不动就回家看星星，光明区八十万老百姓还等着你给他们办实事呢。”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连城同志，具体的做法我给你捋一捋。”
“第一步，明天一早就下文，冻结全区所有正在走程序的待出让土地，一块都不许动。”
“理由很充分——新任领导到岗，需要对全区土地利用情况进行全面摸底，这是常规操作，谁都不会起疑心。”
“第二步，组建一个土地核查专班，从区审计局、财政局、国土局抽调精兵强将，把过去三年所有已出让的土地合同、规划审批、资金流向从头到尾捋一遍。”
“重点是那些协议出让的、减免优惠的、配套费返还的地块，一块一块地过筛子，一笔一笔地对账目。”
“第三步，查出来的问题，分门别类进行处理。”
“该补缴土地款的，限期补缴，一分钱都不能少。”
“该收回的土地，依法收回，一寸地都不能让。”
“对于那些恶意拖欠、拒不配合的开发商，直接启动法律程序，该起诉起诉，该查封查封，绝不手软。”
孙连城听得热血沸腾，但同时心里也在打鼓。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沈部长，这些开发商里头，有不少是跟上面……”
“我不管他们跟谁有关系。”沈如晦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在土地红线面前，在法律条文面前，在组织原则面前，谁的关系都不好使。”
“你只管按规矩办事，谁要是找你说情打招呼，你就让他们来找我。”
“我沈如晦的办公室大门朝南开，谁来我都接着。”
孙连城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在体制内混了半辈子，见过太多遇事就躲、见硬就缩的领导，像沈如晦这样硬桥硬马、敢作敢当的省委领导，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沈部长，我孙连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我是真服了。”孙连城站起来，郑重其事地给沈如晦鞠了一躬。
沈如晦赶紧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咱们是同志，不是江湖拜把子。”
“你把光明区的事办好，把老百姓的利益维护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一些细节问题商量妥当，眼看时间不早了，孙连城起身告辞。
临出门的时候，沈如晦又叫住了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连城同志，你记住，你现在是光明区的掌舵人，不是谁的附庸。”
“该硬的时候就得硬，该拍板的时候就得拍板。”
“有些事你越怕它越来，你越硬它越软。”
“去吧，我等你凯旋。”
孙连城走出茶楼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腰板比来的时候挺直了许多。
这就是上面有人的底气。
第二天一早，光明区区委大院炸了锅。
一份盖着区委鲜红大印的《关于冻结全区待出让土地及开展土地核查工作的通知》贴在了公告栏上，同时以红头文件的形式下发到了各区直部门和街道乡镇。
文件措辞强硬得很——全区所有正在走程序的待出让土地，一律暂停挂牌。
过去三年所有已出让土地的合同、审批、资金流向，限期十五天内完成全面核查。
对核查中发现的问题，依法依规严肃处理，该补缴的补缴，该收回的收回，绝不姑息。
消息一出，整个光明区的政商圈子里就像被人捅了的马蜂窝，嗡嗡作响。
大大小小的开发商们闻风而动，有的赶紧翻箱倒柜找合同，有的慌忙打电话找人打听消息，还有的连夜召集法务团队商量对策。
而那些仗着有后台有背景、一直浑水摸鱼占便宜的，这下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第一个坐不住的是山水集团的高小琴。
这位汉东商界的风云人物，以手腕高明、人脉深厚着称，在光明峰项目配套工程上拿下了好几块黄金地段的土地，价格之低让同行们眼红得直咬牙。
如今新书记要查土地，她第一时间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高小琴的电话打到了孙连城的办公室：“孙书记，听说区里要核查土地？”
“我们山水集团在光明区拿的那几块地，可都是走的正规程序，合同手续一应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