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大风厂门口,如果不是我提前运走了那二十吨汽油,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一旦冲突升级,汽油被点燃,上千名工人、数百名警察、几十名拆迁队员,还有周边数万居民,后果你担得起吗?”
“达康书记,你在外面风光无限地搞政绩工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眼皮子底下的干部队伍已经烂到了什么程度?”
李达康被这一连串连珠炮轰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沈如晦说的这些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赖都赖不掉。
沙瑞金见李达康一个回合就被沈如晦斩于马下,终于忍不住出来打圆场。
“如晦同志,话也不能这么说。”
“陈岩石同志虽然方式方法上有些欠妥,但总体而言还是一位忠心耿耿、一心为民的老同志。”
“他在汉东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沈如晦不等沙瑞金把话说完,直接打断了他。
“沙书记,容我直言——陈岩石同志是您父亲的老战友,对您本人也有过资助之恩。”
“按照组织原则,您和陈岩石同志之间存在特殊的私人情谊,在这件事的讨论和处置上,您似乎应当回避。”
傻了。
所有人都傻了。
沙瑞金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堂堂省委书记,居然会被自己的组织部长当众要求回避。
这已经不是不尊重了,这简直是公开叫板。
李达康也傻了,他原以为沈如晦怼自己就已经够猛了,没想到人家连省委书记都敢怼。
高育良心里笑开了花,但他毕竟是演技派,脸上一点没表现出来。
过瘾呐,这比看十集宫斗剧都过瘾。
田国富坐不住了,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如晦同志,你这话就有些过了。”
“省委常委会是民主集中制的体现,沙书记作为一把手,对任何一个议题都有参与讨论和做出决策的权力。”
“你不能因为陈岩石同志和沙书记有私人关系,就剥夺沙书记的发言权。”
“再说了,组织原则里也没有明文规定书记必须回避这种情况,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
田国富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
沈如晦转头看向田国富,笑了一声。
“田书记,省委常委会确实是民主集中制的体现。”
“不过我也记得,纪委办案的时候,有一个基本原则叫利害关系人回避。”
“陈岩石同志长期在家受理举报案件,已然形成了与正规司法纪检系统并行运作的影子衙门。”
“这属于严重违纪行为,纪委迟早要介入调查。”
“既然是违纪案件,那么和当事人有密切私人关系的人员,自然应该回避。”
“难道田书记平时办案,也让嫌疑人的亲戚朋友参与审讯吗?”
“不至于吧。”
田国富被沈如晦这番夹枪带棒的阴阳怪气噎得说不出话来。
沙瑞金想了想,抬手制止了这场争论。
“如晦同志,你的顾虑我理解了。”
“不过我沙瑞金可以当着全体常委的面表态——我和陈岩石同志确有私人情谊,但这绝不会影响我对这件事的判断和处理。”
“公私分明是干部的基本素养,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我沙瑞金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所以,回避就不必了。”
“但你的意见,我会认真考虑。”
沙瑞金这话说得很体面,既承认了和陈岩石的关系,又表明了不徇私情的态度。
可沈如晦似乎并不打算就坡下驴。
“沙书记的态度令我敬佩,不过我还是坚持自己的建议。”
“对陈岩石同志的处置,不应该只停留在口头批评的层面,而应该启动正式的组织调查程序。”
“我提议,由省委老干部局和省纪委组成联合调查组,重点查清三个问题——”
“第一,陈岩石同志退休后,在家接待上访群众、受理举报案件,是否形成了一套有组织的非法干预司法网络。”
“第二,他通过打电话、递条子等方式向各级干部施压打招呼,涉及多少件具体案例,哪些人参与了其中,有没有形成利益输送和腐败链条。”
“第三,他的行为是否违反了《退休干部管理规定》和相关法规,应当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说到这,沈如晦突然盯着田国富。
“田书记,您是纪委书记,调查退休干部违纪问题,是您的职责所在。”
“老干部局是陈超同志的地盘,退休干部教育管理也是他的分内之事。”
“两家联手,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既有纪律的刚性又有组织的关怀,岂不美哉?”
田国富被沈如晦盯得头皮发麻。
“我觉得沈部长的提议……可以考虑,沙书记您看?”
沙瑞金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了许多念头。
是啊。
如果汉东的干部队伍真的风清气正,陈岩石又怎么可能有机会搞出一个第二检察院?
从这个角度说,陈岩石的存在本身就是汉东政法系统最大的讽刺。
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同意。”
沈如晦听到这两个字,没有露出任何得意之色,仿佛这只是一个小小进展。
他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话锋一转:“既然陈岩石同志的问题有了初步结论,那我们接着讨论一一六事件的根源。”
“说到底,大风厂的冲突还是因为股权归属问题引发的。”
“厂子到底是谁的,拆迁补偿到底怎么分,这些问题一天不解决,大风厂的矛盾就一天不会平息。”
“而要解决这些问题,终究还是要靠京州市委市政府来统筹协调。”
“所以这件事,还是要请达康书记多费心。”
沈如晦说完,笑眯眯地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的脸都绿了。
你沈如晦刚才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转过头来又把烂摊子甩给我,还笑眯眯地说请我多费心?
这分明是把大风厂这颗烫手山芋塞到他怀里,让他捧也不是扔也不是。
大风厂的问题有多复杂,李达康比谁都清楚。
股权纠纷牵扯着山水集团,山水集团牵扯着高小琴,高小琴牵扯着赵瑞龙,赵瑞龙牵扯着赵立春。
这一串蚂蚱拴在同一条绳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沈如晦把这件事交给他来处理,摆明了是要让他去捅马蜂窝。
可他偏偏不能拒绝——他是京州市委书记,大风厂在京州地界上,他不处理谁处理?
“既然沈部长这么信任我,那我一定全力以赴。”李达康挤出笑容。
沙瑞金见大风厂的问题暂时有了分工,也松了一口气。
他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清了清嗓子,准备祭出今天的最后一道杀手锏。
“好了,大风厂的事先这么定下来,接下来我要跟大家商量一件事。”
“这件事我在吕州调研的时候就一直在琢磨,昨晚和国富同志通了电话之后,心里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汉东的干部队伍,现在到了一个非整顿不可的地步。”
“丁义珍出逃,一一六事件,再加上如晦同志刚才提到的陈岩石同志的种种问题,这些都不是孤立的偶然事件,而是我们干部管理体系出了系统性偏差的集中体现。”
“所以我的意见是——冻结干部晋升,冻结期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