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生在孤鹰岭上拿命拼过毒贩,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从一个乡镇司法所的小科员一步步爬到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论能力、论资历、论功劳,配一个副省长头衔并不为过。
可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你配得上就能得到的。
有些人大字不识几个,照样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有些人满腹经纶一身本事,却一辈子窝在犄角旮旯里无人问津。
这就是命。
高育良不想看到祁同伟这么消沉下去。
“同伟,你把头抬起来。”
祁同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高育良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你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祁同伟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老师您别安慰我了,沈如晦在常委会上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我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政治上的事情,从来不是一句话就能盖棺定论的。”高育良严肃说道。
“你以为沈如晦否了你的提名,就代表你这辈子都跟副省长无缘了?”
“幼稚!”
“同伟啊,这就是你和沈如晦之间最大的差距。”
“人家在常委会上跟沙瑞金掰手腕的时候,看的不是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盘棋的走势。”
“而你眼里只有副省长那把椅子,一旦椅子被人搬走了,你就觉得天塌了、地陷了、世界末日了。”
“这种眼界,说句不客气的话——也就是个正科级的水准。”
“政治是什么?”
“政治是此一时彼一时,是今是昨非,是十年河东转河西。”
“昨天沈如晦可以为了给沙瑞金台阶而否决你,明天他也可以为了拉拢我们汉大帮而力挺你。”
“关键在于局势怎么变,力量怎么消长。”
“局势变了,力量消长了,沈如晦的态度自然就会跟着变。”
祁同伟听得入了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高育良见他终于打起了精神,便继续往下分析。
“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不是沈如晦今天为什么否决你,而是沈如晦和沙瑞金之间的关系接下来会怎么演变。”
“今天的常委会的情形你也知道了,沈如晦在极力扩张组织部的权力。”
“强化考察流程,等于在干部提拔的必经之路上设了一道关卡,而这个关卡是他沈如晦说了算。”
“干部考核与经济指标挂钩,等于把全省一百零六个县市区的党政主官的政绩评价权攥在了自己手里。”
“这两套方案一落地,沈如晦的权力版图就会急剧扩张。”
“你说沙瑞金能睡得着觉吗?”
祁同伟摇了摇头:“换成我,我肯定睡不着。”
“对嘛,沙瑞金也睡不着。”高育良笑了笑。
“今天沙瑞金之所以让步,是因为他被沈如晦打了个措手不及。”
“冻结干部的提议是他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没跟我们商量,连沈如晦这个组织部长都没通过气。”
“结果沈如晦当场翻脸,联合刘福来,又拉上了我们这些不想冻结的人,把沙瑞金打了个落花流水。”
“所以沙瑞金选择了忍。”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中场休息。”
“沈如晦这两套方案要落地实施,势必会冲击现有的利益格局。”
“考核排名一出来,谁是能人谁是庸人,一目了然。”
“那些习惯了混日子的干部,那些靠着关系上位的南郭先生,一个个都会被扒下底裤、原形毕露。”
“这些人能甘心吗?他们背后的人能坐视不管吗?”
“到时候各种矛盾都会浮出水面,各种明枪暗箭都会朝沈如晦招呼过去。”
“到时候,可就是沙瑞金出击的机会了。”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高育良继续说道:“理性来看,沈如晦扩张权力,沙瑞金收缩防线,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不是缓和了,而是埋得更深了。”
“表面上看风平浪静,水面下暗流涌动。”
“用不了多久,矛盾就会重新激化,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祁同伟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那这对我们汉大帮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高育良不紧不慢地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祁同伟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
他到底不是笨人,高育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还听不懂,那这二十多年的官场就算是白混了。
高育良这番话,既是在分析局势,也是在给他鼓劲打气。
他心里清楚,老师说的渔翁得利是理想状态,未必能真的实现。
但政治不就是一门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的艺术吗?
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老师,我明白了!”祁同伟大声说道。
“沈如晦和沙瑞金斗得越厉害,您的重要性就越高!”
“沈如晦要跟沙瑞金掰手腕,光靠刘福来一个人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同盟军。”
“沙瑞金要扳回一局,光靠田国富和李达康也不行,他也需要拉拢新的力量。”
“您是省委专职副书记,生故吏遍布全省。”
“双方都要拉拢您,双方都不敢得罪您,您在中间左右逢源、待价而沽,这局面——”
“行了行了,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高育良笑呵呵地打断了他。
祁同伟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随即又收起了笑容,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来,给高育良鞠了一躬。
“老师,我祁同伟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考上了汉大,不是娶了梁璐,而是遇见了您。”
“这些年,您为我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力,我祁同伟心里有数。”
“刚才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是您又给了我希望。”
“老师,您这是要拿自己当筹码,再拉我一把啊!”
高育良被祁同伟这番话说得心里一暖。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又不是诸葛亮,你也不是姜维,用不着演什么白帝城托孤的戏码。”
“我帮你,一是念及师生之情,二是因为你对汉大帮确实还有用处。”
“但这不等于我就能包你平步青云——你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你心里最清楚。”
“沈如晦今天为什么能拿你开刀?”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把把柄递到了人家手里?”
“哭坟的事、跑官的事、任用关系户的事,哪一件不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祁同伟被高育良这番话训得冷汗涔涔,一迭声地表态:“老师放心,回去之后我立马把所有窟窿都堵上,该补的补、该抹的抹、该灭的灭,绝不给沈如晦留下第二枚弹药!”
高育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同伟啊,我之前让你学学司马懿,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偏偏让你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