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侯亮平正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悠哉游哉地往大龙山赶。
他心情不错,只要能抢在祁同伟和李达康之前把蔡成功控制住,那他在汉东的第一炮就算是打响了。
他甚至还在车里哼起了小曲,曲调是《智取威虎山》里的——迎来春色换人间。
到了拆车厂门口,侯亮平停了车,熄了火。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废弃的铁皮厂房在风里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一个得了哮喘病的老人在喘气。
他下了车,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包子!我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铁皮板的闷响。
他皱了皱眉,摸出手机,拨通了蔡成功的号码,结果被提示关机了。
“这小子,搞什么飞机?”侯亮平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正打算进厂区里面搜一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矮胖男人,正怯生生地站在七八米外,手里拿着一把大扳手。
“你找谁?”矮胖男人问道。
侯亮平定睛一看,这人有些面熟。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想起来这是蔡成功的表弟,叫王铁柱,以前在老家见过一两面。
“铁柱?”
“是我,侯亮平,你表哥的发小。”
王铁柱一听这名,手里的扳手垂了下来,神情也放松了不少:“是猴子哥啊!”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
“你表哥呢?”侯亮平追问道。
“他约我在这儿见面,怎么不见人影?”
王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脸上露出困惑:“我哥确实来过电话,说今晚可能要来我这儿躲一躲。”
“可刚才他又给我发了消息,说路上看到有警察在追他,临时改了主意,不敢来了。”
侯亮平听了这话,差点气得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费了半天劲,跟祁同伟和李达康抢时间,结果这发小自己先把自己吓得当了缩头乌龟。
“他娘的,这小子属泥鳅的,滑不溜手!”
他压下心里的火气,对王铁柱说:“铁柱,你见到你哥,替我转告他一句话——形势比人强,他一个人在外面躲着,迟早要出事。”
“让他去检察院找我,我侯亮平虽然没有三头六臂,但保他一条命,还是做得到的。”
王铁柱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说保证把话带到。
侯亮平告别了王铁柱,开着车往市区走。
一路上他越想越觉得荒唐,自己堂堂一个副厅级反贪局长,大晚上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见一个发小,结果连人影都没摸着,还白白被人放了鸽子。
“蔡成功啊蔡成功,你这个怂包,真是狗肉上不了正席!”侯亮平一边开车一边骂。
“下次别让我逮着你,逮着了看我不把你那些破事审个底朝天!”
他刚把车驶上回城的主干道,手机就响了。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陈海。
“陈海,什么事?”
电话那头陈海像是憋着笑:“猴子,你在哪儿呢?”
“赶紧回来吧,你那位发小,蔡成功,已经被咱们反贪局的人给请回来了。”
吱——!
侯亮平一脚急刹,桑塔纳在空旷的马路上画了一道黑线。
他愣了两秒,差点把手机摔了:“你说什么?蔡成功在反贪局?谁抓的?怎么抓的?”
“周正。”陈海说。
“咱们侦查一处的周正,刚把人扭送回局里,现在正关在审讯室呢。”
“我也是刚接到消息,想着你肯定感兴趣,就赶紧通知你了。”
侯亮平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约蔡成功在大龙山见面,蔡成功因为害怕放了鸽子,结果却在这节骨眼上被自己的下属给抓住了?
这事情,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
这里面,大有文章啊!
“我马上回来!”侯亮平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踩到底,朝省检察院的方向冲去。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周正怎么恰好出现在大龙山?
他又是怎么认出蔡成功的?
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做局?
回到省检察院,侯亮平大步流星地走进办公楼,他径直走到审讯室外面,透过单向玻璃看到蔡成功正坐在里面,双手抱头,一副天塌了的架势。
他又惊又喜,喜的是这泥鳅终于落了网,惊的是这里面的水比他想得深。
他转身找到周正,把这位年轻的侦查员堵在了走廊的拐角。
周正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白白净净的,平时话不多,给人一种闷葫芦的印象。
“周正,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会在大龙山碰到蔡成功?”
周正被侯亮平看得有些发毛,但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侯局,我今晚正好去大龙山那边办点私事,路过一片小树林,看见两个人正把一个男人往一辆面包车里塞。”
“那男人拼命挣扎,嘴里还喊着救命,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上去表明身份,那两个人就都跑掉了。”
周正叙述得条理分明。
“我把人救下来,一问身份,他说他叫蔡成功,是大风厂的老板。”
“我一想,这不就是咱们局里在关注的人吗?”
“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侯亮平听完这番话,一个字都不信。
办私事?
大龙山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私事好办的?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心知周正肯定没说实话,但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证据来戳穿他。
更何况,周正是什么背景,他还没摸清。
万一是哪位省委常委安插在反贪局的钉子,他现在撕破脸反而不妥。
“行了,这次做得不错。”侯亮平拍了拍周正的肩膀。
“辛苦了,回去休息吧,蔡成功这边,我来审。”
周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侯亮平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心里那个疑问像野草一样疯长——周正,到底是谁的人?
是沙瑞金的人?
还是高育良的人?
又或者是……沈如晦的人?
这个念头让侯亮平的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所在的省检察院反贪局,表面上看是一个铁板一块的反腐机构,但实际上很可能早就被人渗透成了筛子。
他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在这个龙潭虎穴里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