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没有急着反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姿态从容得很:“沙书记,您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认真回答。
考核方案的数据来源,是各地市统计局报上来的,我让组织部干部监督处抽查了三分之一的地市,抽查结果跟上报数据之间的误差在百分之五以内。
这个误差范围是合理的,因为统计口径确实存在地区差异。”
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至于强化考察制度,我在方案设计阶段开了七场座谈会,省直机关三场、地市两场、县区两场,参会人员包括各地市委组织部长、分管干部工作的副部长、部分乡镇党委书记。
座谈会纪要整理出来一共一百多页,沙书记要是想看,我明天让陈东临给您送过去。”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一挑,他没想到沈如晦把这些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沙书记,您问我跟谁商量过,我商量了,而且商量得很细。
可有一条,我商量归商量,该拍的板我还是拍了。
因为商量是为了把方案做得更好,不是为了把方案拖黄。
如果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什么事都定不下来,那商量还有什么意义?”
“您说对不对?”
沙瑞金被这番话堵得一时接不上来。
他本来是想拿沈如晦自己的矛攻沈如晦自己的盾,结果沈如晦把他那根矛接过去,反手扔了回来。
田国富见沙瑞金被顶住了,知道自己该上了。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角度:“如晦同志,你说你商量了,好,我信。
可你商量了之后呢?
你商量完了,方案还是按你的意思来,座谈会开了七场,可最后定稿跟座谈会上的意见有多少关系?
你征求了意见,可你听进去了多少?”
“田书记,您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沈如晦认真回答。
“我实话跟您说,七场座谈会下来,我采纳了二十三条意见,修改了十一处条款,删掉了三条不切实际的指标。
这些修改在方案定稿的说明里都有记录,您要是想看,我让人给您调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可有一条我没改,就是考核排名的硬指标。
有人说这个太硬了,容易导致数据造假。
有人说这个太急了,应该先试点三年再推广。
这些意见我都听了,可我没改。
为什么没改?
因为汉东的干部队伍已经等不起了,再试点三年,汉东的Gdp增速就得再掉三个百分点,到时候谁来负这个责?”
田国富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沈如晦没有停,他把话头转回田国富身上:“田书记,您刚才说我征求意见听不进去,那我请教您一个问题——您当纪委书记这些年,查了那么多案子,有多少案子是征求了被查干部所在单位意见之后才查的?您查一个厅级干部,会先跟他所在单位的党组开座谈会吗?您不会。因为您知道,查案子这种事,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什么都查不成。”
“你——”田国富的脸涨红了。
“田书记,我不是说您查案子不该商量,我是说商量这件事本身是有边界的。
该商量的商量,不该商量的不能商量。
我推考核方案,该商量的是指标怎么设、权重怎么分、周期怎么定,这些我都商量了。
不该商量的是要不要推、推不推得动,这些我没商量,因为省委常委会已经定了调子,我执行就是了。”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在座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你田国富说我不商量,我告诉你我商量了,可我商量的是细节不是方向。
方向是常委会定的,你要觉得方向错了,你去找常委会,别找我。
李达康见田国富也被顶了回来,急得直搓手。
他今天已经跟沈如晦正面碰了一回,被怼得灰头土脸,可他不甘心就这么认了。
他咬了咬牙,换了个角度又冲了上来:“沈如晦,你说我搞一言堂,好,我认了,京州班子确实有权力集中的问题,这个我检讨。
可你刚才说孙连城被丁义珍压了两年,这事你怪我?
丁义珍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那是省委批的,是赵立春时代定下来的,你让我怎么动?
我动了,赵立春那边怎么交代?”
“达康书记,您这个问题问得好。”沈如晦点了点头。
“丁义珍兼任区委书记是省委批的,这个不假。
可您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您有没有向省委反映过这个问题?
您有没有跟赵立春同志提过,说丁义珍长期兼任区委书记不合适?
您有没有在常委会上提出过,说光明区需要一个专职的区委书记?”
李达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您没有。”沈如晦替他回答了。
“您没有反映,没有提,没有在常委会上说。
为什么没有?
因为您觉得丁义珍是您的人,丁义珍在光明区干的事您放心。
您放心了,可孙连城不放心,光明区八十万老百姓不放心。
孙连城在区长位置上干了两年,什么事都拍不了板,什么事都得等丁义珍点头。
丁义珍呢?
丁义珍一个月来不了几次光明区,来了也是直奔光明峰项目工地,区里的日常事务他压根不管。
孙连城想干事干不了,想拍板拍不了,这叫什么事?”
李达康的腮帮子鼓了又鼓,可沈如晦说的全是事实,他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达康书记,您说您管不了丁义珍,可您管得了孙连城啊。”沈如晦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孙连城在您眼皮子底下被压了两年,您过问过吗?
您找他谈过话吗?
您问过他有什么困难吗?
您没有。
因为孙连城在您眼里就是个看星星的怪人,您看不上他,您觉得他碍事。
可您想过没有,就是您看不上眼的这个怪人,在丁义珍把光明区掏空之后,硬是顶着压力把土地核查搞下来了,追回了八个亿的欠款。
这八个亿要是没有孙连城,谁来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