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的脸撇向一侧,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那模样活像被人堵在巷子口的老猫,浑身的毛都炸着,可偏偏找不着一条能钻出去的缝隙。
沈如晦没给他留这条缝隙。
“田书记,纪委办案讲究线索管理,这是纪律,我懂。
可线索管理管的是线索的来源和保护,不是管您那张嘴在常委会上怎么用这些线索。
您把‘据说’两个字往桌上一搁,底下人就得掂量掂量这话的分量——省纪委书记说的‘据说’,那跟一般干部闲聊时的‘据说’能是一个斤两吗?
您那两个字一出口,被点到的人就得脱一层皮,回头查清楚了,您连一句‘当初了解不全面’都没有,拍拍屁股就去下一场会了。
这叫权力使出去了,责任没跟上。
用老百姓的话说,叫管杀不管埋。”
田国富终于扭过头来,眼睛里那层惯常的和气已经褪干净了,露出一截冷硬的内核:“沈如晦同志,你这话说得太重了,纪委用线索用语开展初步了解,是工作惯例,也是保护干部——在查实之前不点名道姓,恰恰是对干部负责。
你今天把‘据说’两个字单拎出来批,有没有想过,如果纪委每次在常委会上都得把举报人的原话、举报材料的原件摆出来,那以后谁还敢实名举报?谁还敢向纪委反映问题?你这不是在维护干部,你是在拆纪委的台。”
沈如晦笑了笑:“田书记讲保护干部,我信您是真心实意,可保护干部不等于保护模糊。
打个比方——医生给病人做诊断,初步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医生在病历上写‘疑似某某病症’,这是严谨。
可如果医生拿着病历到科室会上说‘我听说这个人得了某某病,大家按这个方向治’,然后治错了,医生一句‘我当初只是听说’就能把责任推干净,那病人找谁说理去?
纪委的初步线索,在内部掌握、内部核查,这是本分。
拿到常委会这种决策场合当论据使,那就是把‘疑似’当‘确诊’用。
您说这是保护干部,我看这是拿干部的前程当草稿纸,写错了揉一揉扔了,可纸上那几道折痕,当事人得背一辈子。”
田国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显然被这话堵得不轻。
他正要再开口,沙瑞金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那声响不重,可时机掐得极准,刚好卡在田国富张嘴的前一瞬。
“如晦同志,你今天这个发言,火药味太浓了。”
“民主生活会要红脸出汗,这没错,可红脸出汗的目的是团结,不是把班子拆散。
你刚才批田国富同志、批达康同志、批育良同志,甚至把火烧到我头上。
我想问一句——你把所有人都批了一遍,这个班子还怎么带?
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汉东省委?
今天这个会开完了,传出去,人家会说汉东省委开了一次批斗会,班长被批了,班子成员互相批,批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个局面,是你沈如晦想看到的?”
沈如晦缓缓开口。
“沙书记,您刚才那番话里有一个词用得特别准——带班子。
带班子这三个字,说到底是领导者的第一要务。
可我想问一句,带班子靠什么?
靠和气?靠面子?靠大家坐在一起说几句‘沙书记英明’‘沙书记高瞻远瞩’?
如果带班子就是带出一团和气,那这个班子迟早要带成一团浆糊。
汉东过去二十年的教训摆在那儿——赵立春时代的班子和和气气,和气到丁义珍那样的蛀虫在光明区横行两年没人吭声,和气到大风厂一千多号工人上访没人管,和气到月牙湖臭了十年没人查。
这种和气,说好听点叫团结,说难听点叫沆瀣一气。”
沙瑞金的眉毛拧了起来,沈如晦没给他插话的间隙。
“您说我批了一圈人,对,我确实批了一圈。
可我批的每一件事,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不是我编的。
这些事实摆在这儿,我不批,谁来批?您来批?
您要是愿意批,我沈如晦今天一个字都不说,坐这儿听您批。
可您批了吗?您到汉东一年了,您批过谁?”
沙瑞金的脸色变了,沈如晦从‘批不批’这个角度切进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问题——他到汉东之后,到底有没有真正动过刀子。
他动了,可他动的每一刀都是被人推着动的,每一刀都是被动接招,没有一刀是先手棋。
“沈如晦同志,你这话说得不讲道理。”
“我到汉东之后,稳定局面是第一要务。
汉东的盘子有多复杂,你比我清楚。
我要是像你这样,今天查这个明天查那个,汉东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对此,沈如晦不敢苟同:“稳定和捂盖子之间的界限,您划在哪儿?
汉东过去一年,稳定是稳定了,可稳定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那些本来该早暴露的问题拖到了不得不暴露的时候才暴露。
这种稳定,说到底是拿时间换空间,可换来的空间没用来解决问题,用来等问题了。
等到了问题爆出来,您再手忙脚乱地开会、批示、成立调查组。这不叫稳定,这叫拖延。”
沙瑞金的拳头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可在座的人都看见了。
田国富见沙瑞金被压住了,急了。
“沈如晦同志,你刚才说沙书记拖延,这话我第一个不同意。
沙书记到汉东之后,抓方向、抓大局、抓班子团结,哪一样不是工作?
你拿‘批不批人’来衡量一个省委书记的工作,这叫以偏概全。
省委书记的职责是管全局,不是当纪委书记用。
你让沙书记像你一样天天盯着案子查,那全省的经济工作谁来管?民生工作谁来管?党的建设谁来管?
你这不是在要求省委书记,你是在要求一个全能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