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若有所思，是真的在认真思考，随后点了点头：“老师，道理我懂，可我总觉着忍这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跟吞刀片似的。”
高育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农看天时、厨子看火候的通透。
“吞刀片就对了，不吞刀片叫什么忍？你当忍是喝蜂蜜水呢？”
“我这么说吧——你知道《周易》里有一卦叫‘遁’吗？”
祁同伟老老实实地摇头。
“遁卦讲的是退，可退不是逃，是保存实力。”
“退一步，是为了将来进两步。”
“你现在跟沈如晦硬顶，那叫‘大壮’——壮是壮了，可壮过了头就是伤。”
祁同伟品了品这话，觉得有点意思。
“老师，您再细说说。”
高育良把茶杯端起来，发现又凉了，他没喊吴惠芬，自己站起来续了热水，一边续一边说：“《周易》六十四卦，乾卦最刚，坤卦最柔。”
“可你猜哪个卦最好？”
“既不是乾也不是坤，是谦卦。”
“六爻皆吉，没有一个坏爻。”
“谦卦什么讲头？”
“谦卦讲的是‘劳谦君子，有终吉’，意思是出了力还不吭声的人，最后一定能落着好。”
祁同伟皱了皱眉：“老师，我出了力不吭声，上面看不见怎么办？”
高育良把茶杯往他面前一墩：“我刚才白讲了不是，上面的人眼睛比谁都尖！
你以为你埋头干活是吃亏，其实你在攒口碑。
口碑这个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你跑一次官，别人记你十年。
你干一件实事，别人记你一辈子。”
祁同伟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师，那您说——赵立春在汉东这些年，口碑怎么样？”
高育良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给出了一个玄而又玄的评价：“赵立春的口碑？”
“汉东老百姓提起他，十个里有八个竖大拇指，可那大拇指是冲着他修的桥、铺的路，不是冲着他这个人。”
祁同伟没听懂：“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高育良严肃说着，身子往后一靠。
“赵立春时期，确确实实发展了经济，百姓日子过好了，但也产生了许多问题，根源在于赵立春的为人处事。”
“修桥铺路是公器，可你把公器当成自己的私恩，那就跑偏了。”
“赵立春最大的问题，就是把公事办成了私恩——提拔一个人，让人觉着是赵书记赏的。”
“批一个项目，让人觉着是赵书记给的。”
“久而久之，汉东的干部只认赵书记，不认省委。”
“后来他调走了，那些认他的人怎么办？”
“要么跟着走，要么原地晾着，你是最明显的例子。”
“李达康为什么急着往沙瑞金那边靠？”
“因为他知道赵立春这棵树倒了，他得赶紧找下家。”
祁同伟听到这里，后背微微发凉，默默算了一笔账——自己在公安厅这些年，有多少人是他亲自挑的，有多少事是他一手定的。
算到一半不敢算了。
“老师，那我从现在开始改，还来得及吗？”
高育良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师看学生终于肯交卷的慈祥：“来得及，我告诉你一个法子——从明天起，你公安厅提拔的每一个人，都把材料往组织部报一份。”
“让沈如晦那边也过过目，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
“你这么做，沈如晦挑不出毛病，别人也说不出闲话，这叫‘以正合，以奇胜’。”
祁同伟继续问道：“可是老师，沈如晦那边要是卡我怎么办？”
高育良笑了：“他卡你，你就认，他卡你一个，你就报两个，他卡你两个，你就报四个。”
祁同伟显然不认可：“老师，这不是胡闹嘛。”
“这叫‘以退为进’。”高育良摇了摇头。
“你以为你退一步是认输，实际上你把球踢给他了。”
“他卡得越多，得罪的干部就越多，到时候不用你说话，别人也会替你说话。”
祁同伟品了品，忽然觉得老师这招有点像打太极——你不跟他硬碰，你顺着他的劲走，走着走着他自己就乱了。
“老师，您再给我讲讲《道德经》吧，我记得您当年在汉大讲课的时候，专门讲过老子。”
高育良来了兴致，身子往前一探：“你要听老子，那我就给你讲讲‘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事物发展到极点就要往回走，柔弱的东西反而能长久。”
“你现在被人压着，看着是弱，其实是长久。”
“沈如晦现在势头猛，看着是强，可强到极点就要走下坡路了。”
祁同伟半信半疑：“老师，沈如晦现在离下坡路还远着呢吧？”
“远不远不是你操心的事，你操心的是你自己。”高育良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沈如晦这个人，能力强、背景硬、手段高，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祁同伟想了想，试探着说：“得罪人太多？”
“对喽。”高育良一拍桌子，那声响把楼上吴惠芬吓了一跳。
“你想想，他到汉东一年，把沙瑞金、田国富、李达康、我，全得罪了一遍。”
“我们这些人单拎出来一个，他都不怕，可要是我们凑一块儿呢？”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高育良摆了摆手，那动作快得像是怕祁同伟把话接过去。
“我就是跟你说一个道理——你得把自己活成那个‘弱者’，让别人去当‘强者’。”
“强者跟强者互相撞，最后活下来的是那个装弱的。”
“老子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就是这个理。”
祁同伟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火灭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不烧得那么烫了。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又凉了，便站起来续了热水，给高育良也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