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说到激动处,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那声响虽然不大,可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还有,你那个经济专员计划,去年第一批派下去一百个人,我京州分了八个,八个里头有三个到现在还在熟悉情况,连光明区有几个街道都没跑全。
第一批还没消化完,你第二批又要派——如晦同志,你是嫌下面不够乱是不是?”
这话说得重了。
言昭明微微皱了皱眉,孔允达低头喝了口水,岳毅诚的眼皮抬了一下又放下去。
沈如晦开始反击。
“达康同志,你一口气提了四个问题,我挨个回答。”
“先说你最关心的经济专员——第一批一百个人下去,京州分了八个,你说有三个还没跑全光明区的街道。
这个情况我知道,因为那三个同志一个是搞金融的、一个是搞产业规划的、一个是搞环保的,他们的专长不在跑街道上。
你让他们去跑街道,那是让厨子去修车——不对口。”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一变。
“经济专员的选派标准,第一条就是专业对口。
你京州要搞金融创新,我派搞金融的。
你要搞产业升级,我派搞产业规划的。
你要搞环保整治,我派搞环保的。
这三个同志下去,是要帮着京州把金融、产业、环保三块短板补上,不是去街道办当办事员的。
你要是嫌他们没跑全街道,那是你没把他们的专长用对地方——你让他们去跑街道,他们当然跑不全。
你让他们去搞金融试点、搞产业规划评审、搞环保整改方案,你看看他们能不能干出东西来。”
李达康被这话堵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可沈如晦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再说你那个分类标准的问题,你说‘综合考量’四个字太含糊——好,我今天把标准说清楚。
一类地区是‘经济总量全省前五、人均Gdp高于全省平均线百分之三十以上、产业结构中第三产业占比超过百分之五十’;
二类地区是‘经济总量全省第六到第十、人均Gdp在全省平均线正负百分之三十以内’;
三类地区是‘经济总量全省第十一以后、或者人均Gdp低于全省平均线百分之五十’。
三条标准,一条不符合就往下一类走,三条标准同时符合才往上一类靠。这个标准够不够清楚?”
沈如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个表格:“这个表格我让统计局核过,全省一百零六个县市区,按这三条标准套进去,一类地区十七个,二类地区四十二个,三类地区四十七个。
每个地市属于哪一类,表格上写得清清楚楚。
达康同志要是有兴趣,散会之后我把表格给你一份。”
李达康的脸涨得有点红。
他刚才说“综合考量”太含糊,结果沈如晦当场掏出了一个可量化、可套算、可验证的分类标准,而且连每个地市属于哪一类都提前套好了。
这等于当众打了他一个嘴巴。
可李达康到底是李达康,他咽不下这口气:“好,分类标准你说清楚了,那我问你——你那个营商环境和群众满意度占四成,这两个指标怎么量化?
育良书记刚才问的这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沈如晦点了点头,那姿态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营商环境的量化,我设计了三个维度——第一,企业开办时间,以市场监管局登记数据为准;
第二,项目审批周期,以发改委和住建局的审批系统记录为准;
第三,企业投诉办结率,以政务服务热线和信访系统的数据为准。
三个维度都是客观数据,不需要评委拍脑袋。”
他顿了顿,语气更稳了:“群众满意度也一样——不是发问卷,不是打电话抽样,是直接调取统计局的民生调查数据、信访局的信访办结率和满意度回访数据、以及省情调查中心的年度社会满意度调查结果。
这三套数据都是第三方机构采集的,组织部不参与采集,只参与使用。
如果哪个地市觉得数据有问题,可以申请复核,复核由省统计局牵头,组织部只负责监督复核程序。”
高育良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如晦把这两个指标的量化方案做得这么细——细到每个数据来源都点了名,每套流程都设计了闭环。
他刚才那番拍脑袋的论断,被这套方案直接推翻了。
可高育良到底是高育良,他立刻换了个角度:“如晦同志,你把量化方案做得这么细,我佩服。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营商环境拆成企业开办时间、项目审批周期、投诉办结率——这三个指标里头,企业开办时间和项目审批周期都是能‘做’出来的。
你把审批流程拆成几个小环节,每个环节卡着时间节点办,纸面上看审批周期缩短了,可实际上企业跑腿的次数一点没少。
这叫‘纸面提速’,你考核得出来的数据好看,企业家的实际感受没变。”
这话说得很刁钻。
它把沈如晦的量化方案从“客观数据”拉回到了“纸面游戏”的层面——你说数据客观,可数据是人录进去的,录入的人想让数据好看,有的是办法。
这一刀捅的是量化方案的可信度,捅得又准又狠。
沈如晦还没开口,田国富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时机。
他刚才一直坐着看戏,看着高育良和李达康轮番上阵,现在他觉得自己该出来了。
“沙书记,我说两句。”田国富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如晦同志这个方案,从总体思路上讲,我是认同的——分类考核、增加维度、量化指标,这些都是进步。
可育良同志刚才提的那个问题,我也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