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云牵着小傻子的手，脚步轻稳，一步步走出村口的山间小路。
身后是安静伫立的村落，隐约能看见村口值守村民的身影，遥遥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前路是蜿蜒曲折的山野小路，荒草齐膝，四下寂寥无人。
小傻子乖乖跟着她走，掌心温热，手指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像个全然依赖旁人的孩童。
他眼底干净澄澈，不懂前路凶险，只知道只要跟着子云，便哪里都不怕。
走出村落视野范围，彻底避开所有村民的视线后，黎子云停下脚步。
她快速抬眼扫过四周，群山寂静，林深路僻，方圆之内听不到半点人声，确认绝对安全，无任何人窥探。
“石溪哥哥，带我进你的空间。”
小傻子点头。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荒芜的山道之上，原地只余下随风轻晃的野草，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踏入空间的刹那，外界所有的风声、热气尽数隔绝。
这一方小小天地静谧安稳，天光柔和，空气清冽。
小傻子早已熟练掌控空间的特殊能力，心神锁定百里之外的永宁县县城。
空间携着两人飞速挪移，速度快得极致，周遭的景物虚影在感知里飞速倒退，堪比疾驰的高铁，平稳且迅疾，没有半分颠簸之感。
小傻子懵懂地眨眨眼，下意识往黎子云身边靠了靠，乖巧不语。
短短数分钟的光景。
原本远在群山深处的杏花村，已然被遥遥甩在百里之外。
眨眼功夫，县城到了。
黎子云没有急于出空间，依旧隐匿在空间之中，让小傻子细细巡查整座城池的动静。
街巷间行人往来，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路的路人，有巡街的差役，他们脸色似乎都不好，眉宇间带着慌乱和惶恐。
小傻子听她的命来，一寸寸扫过街头巷尾、城楼拐角、偏僻街巷，仔细搜寻着蛮夷人的踪迹。
那些蛮夷人身形彪悍、样貌异于本地人，言行举止粗野暴戾，极好辨认。
小傻子绕城探查一周，城内处处安稳，不见半个蛮夷身影，没有异动，没有纷争，甚至连寻常百姓的神色都平和如常，看不出半点惊魂未定的模样。
确认城内暂无蛮夷作乱，没有潜藏的凶险埋伏，黎子云放下大半戒备。
她让小傻子特意避开人来人往的主街，挑了县城最西侧，一条极少有人踏足的狭长暗巷。
巷内青砖老旧，墙垣高耸，堆满废弃杂物，僻静幽深，鲜少有人经过。
小傻子心念微动，光影再闪。
两人的身影稳稳落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彻底从空间出来。
黎子云抬手理了理身上朴素的布衣，又伸手拍了拍顾小傻子肩头的落尘，神色淡然。
此番特意隐匿空间赶路，极速抵达县城，又低调现身，便是为了不引人瞩目。
若是凭空出现在闹市，必然惹人猜疑，徒增无数麻烦，这般谨慎行事，方能掩人耳目，不被有心人盯上。
“走吧。”黎子云轻声道。
“嗯。”小傻子乖乖应声，始终紧紧牵着她的手，寸步不离。
两人并肩走出幽深小巷，顺着人流稀少的侧道，缓步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一路行来，县城市面安稳。
可越是这般平静，黎子云心底的不安便越重。
黑木崖蛮夷凶悍偏执，此前折损了不少人手，怎会如此安分悄无声息？
这份诡异的平静之下，必然藏着更大的风波。
她敛去心头思绪，面色平静，脚步不停。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巍峨肃穆的县衙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可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黎子云脚步骤然一顿，眉头瞬间蹙紧。
往日里庄严肃整、干净规整的县衙大院，此刻竟是一片狼藉，破败得触目惊心。
朱红的大门大半被焚毁，断木焦黑歪斜在地，两侧的立柱烟熏火燎，漆皮尽数剥落。
门前的石狮子满身黑灰，棱角残缺，原本平整整洁的青石板广场，布满焚烧过后的黑炭残渣、破碎木屑，遍地狼藉不堪。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又刺鼻的焦糊味，混着烟火散尽后的干涩气息，是昨夜大火肆虐过后，残留不散的熟悉味道。
这味道，她才刚闻过。
县衙起火了，且火势必然极大。
门前有数名衣衫凌乱、面带疲色的衙役来回值守，人人眼底带着血丝，神情紧绷，面色凝重，一举一动都透着焦灼与疲惫，不复往日的规整利落。
往来路过的百姓皆远远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却无人敢靠近半步，私下低声议论纷纷，满是惶恐不安。
黎子云心头一沉，快步上前，想要寻个衙役问清昨夜县衙失火的缘由。
她刚走到门前台阶下，还未开口，值守的几名衙役瞬间警惕起来，猛地拔刀上前，将两人团团围在正中。
刀光森冷，寒气逼人。
“站住！何人！速速报上身份！”
为首的衙役面色严厉，目光死死锁定黎子云和顾石溪，审视的眼神带着浓重的怀疑与戒备。
黎子云一身朴素山村布衣，模样稚嫩，却神色太过镇定，面对狼藉的县衙毫无惊惧，反倒格外惹眼。
加之身边的小傻子眼神单纯呆滞，看着异常特殊，二人组合格外突兀。
“无端窥探县衙火情，形迹可疑！来人，先拿下关押，细细审问！”
衙役厉声喝令，身后几人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擒拿二人。
小傻子见状，下意识将黎子云护在身后，身形微微绷紧，眼底褪去温顺，透出一丝隐隐的戒备，虽不懂事态凶险，却本能地想要护好身边的人。
黎子云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安分，不必冲动出手。
她并未反抗，只是眉眼微沉，正要开口解释，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县衙院内匆匆奔出。
“住手！都退下！”
清亮又带着几分疲惫的男声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差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
他衣衫沾染灰尘，眉宇间满是倦色，正是宋双成的心腹下属，卫东。
卫东一路疾行，目光快速扫过被围困的两人，看清黎子云面容时，紧绷的神色瞬间一松，连忙上前挥手斥退一众衙役。
“瞎了眼？这是黎姑娘，是我和大人的旧识，岂会是可疑之人？速速松开，不得无礼！”
围堵的衙役面面相觑，连忙收回兵刃，躬身退到两侧，眼底的戒备尽数散去，只剩几分尴尬。
卫东快步走到黎子云身前，对着她拱手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焦灼，“黎姑娘，你可算来了。如今县衙乱象未平，城内正在严查可疑之人，手下弟兄们职责在身，多有冒犯，还望姑娘勿怪。”
“无妨。”黎子云淡淡摇头，目光望向残破的县衙，“县衙大火，是昨夜之事？”
提及此事，卫东脸上瞬间覆上浓重的阴霾，重重点头，“正是昨夜三更时分，火势突发，来势汹汹，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府中不少房舍卷宗尽数被毁，损失惨重。大人一夜未眠，正在后堂坐镇处置残局，忧心不已。”
“我带你们进去见大人。”
卫东侧身引路，带着黎子云和顾石溪，跨过满地焦黑残渣，穿过残破的大门，走入县衙院内。
院内景象比门外更显凄惨。
多处房屋屋顶坍塌，梁柱焦断，满地都是灰烬碎瓦，随处可见救火过后的水渍与狼藉。
几名杂役正在低声清理废墟，气氛压抑死寂，全然没有半点官府该有的肃穆规整。
一路穿过破败的前院，抵达相对完好的后堂书房。
尚未进门，便看见窗内端坐的一道青色身影。
宋双成一身常服，鬓角微乱，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面色憔悴苍白，显然是彻夜未眠，身心俱疲。
他单手撑着额头，指尖轻叩桌面，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周身萦绕着沉沉的压抑。
卫东立在门外，轻声禀报，“大人，黎姑娘来了。”
屋内的人闻声抬眼，抬眸的瞬间，褪去几分疲惫，多了一丝意外。
宋双成抬手放下手中残破的卷宗，哑声道，“进来。”
卫东掀开竹帘，引着两人入内，随后悄然退下，贴心守在门外，隔绝所有闲杂人等，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书房内安静无声，唯有窗外微风穿叶的轻响。
宋双成起身，亲自取来两只干净茶杯，提起茶壶，缓缓斟满两杯温热的清茶，推到两人面前。
他抬眼看向一脸好奇打量周遭的黎子云，疲惫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小丫头，看你这神色，是心里藏着一堆疑问，等着盘问我？”
黎子云也不客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温润的茶水润开喉咙的干涩。
她抬眸直视对方，眼底满是疑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宋大人，我很好奇，你近日究竟是得罪了何方人物？寻常仇怨争执，顶多上门寻衅对峙，对方竟如此大胆，直接火烧县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谁敢肆意妄为？”
大历朝律法森严，县衙乃是一方朝廷官署，代表官府威严，纵火焚烧县衙，形同谋逆作乱，寻常江湖仇怨、地方势力，万万不敢触碰这条底线。
宋双成闻言，无奈嗤笑一声，靠坐在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疲惫与凝重愈发浓重。
他再次白了黎子云一眼，语气郑重，“你倒是说得轻巧，再大的私人仇怨，借旁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公然火烧官衙，挑衅朝廷威严。”
“昨夜的火，不是江湖仇家，也不是城内本土势力所为。”
黎子云闻言，眸光一凝，心底已然有了猜测，却依旧耐心追问，“那是谁？”
宋双成敛去所有散漫神色，面容彻底沉冷下来，一字一句道，“是黑木崖的蛮夷。”
果然是他们。
黎子云眉头紧紧皱起，心底怒意骤生。
只听宋双成继续沉声细说，道出昨夜的全部真相。
“昨夜三更，夜色最深、守备最松懈之时，数十名精锐蛮夷悄然潜入县城，避开所有巡街差役，偷偷摸进了县衙。他们目标明确，并非劫掠财物、刺杀官员，只为寻人。”
“他们要找的，是近期接连折损、失踪的那批蛮夷人手。”
宋双成目光落在黎子云身上，眼底带着了然，“我心里清楚，那些进山侵扰村落、屠戮百姓、劫掠物资的蛮夷，尽数折在了你们杏花村一带。不是被官兵围剿，也不是死于山林险境，是被你带着村民一一剿灭，无一生还。”
昨晚跟蛮夷对峙他便早有猜测。
永宁县境内，怕是也只有黎子云有这等能耐。
黎子云没有否认，坦然点头。
“蛮夷在黑木崖盘踞多年，凶戾霸道，从不吃亏。手下精锐接连覆灭，他们查不到任何人的踪迹，寻不到尸首，也探不到丝毫消息，认定是我永宁县衙暗中出手，扣押、诛杀了他们的人。”
宋双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冰冷，“他们深夜潜入，威逼利诱，让我交出所有被抓的蛮夷人手。可我从头到尾未曾出手围剿，手中自然无人可交。”
“我拒不妥协，双方当即在后院交手。这批蛮夷个个凶悍善战，身手凌厉，且悍不畏死，深夜突袭，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府中值守衙役人手不足，仓促应战，伤亡数人。”
“他们几番交手讨不到半点便宜，无法冲破守备，也寻不到人的踪迹，心知此次突袭无果，便恼羞成怒，歹计丛生。”
说到此处，宋双成眼底闪过一抹戾气与震怒。
“这群蛮夷毫无底线，不懂规矩，打不过就退走，临走之前，直接在县衙多处堆放易燃之物，纵火烧房。大火蔓延极快，转瞬便吞噬大片屋舍，若非众人拼命救火，整座县衙都会化为焦土。”
“此举，便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他们是在警告我宋双成，警告整个永宁县官府。要么乖乖妥协，答应他们的无理条件，任由他们在境内劫掠作乱、掳杀百姓，要么下次，便不是烧县衙这么简单，会直接屠城犯境。”
一番话说完，书房内的气氛彻底沉到谷底，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