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家存看着他，目光在叶企逊脸上停了两三秒，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
“叶总说得对，是我疏忽了。这地方确实不合适，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
换个地方，我做东，咱们找个清净的去处，再好好坐下来细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自然而然地松了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了，你们听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儿没有？
前几天有个庄家拉了三个板，本来想出货，结果自己孩子在学校跟人打架，被老师打电话叫家长去学校。
他接着老师的电话趴在电脑前一边听老师训话一边出货，结果手一抖，单子敲错了，把拉板用的筹码全挂在了跌停价上，一秒钟被抢光了。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黄存良接道：“这事我也听说了，圈子里传得挺开。倒霉成这样的庄家也是少见，赔了钱还得给孩子开家长会挨老师的训。”
孙微雪也笑着接：“要我说，这不算最有意思的。
我还听过一个最倒霉的，可也是最幸运的一个人，钱赚到手了，结果第二天老婆拿他手机去网购，误打误撞把他股票账户清仓了，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三天直接来了个利空公告，股价腰斩。他老婆还不知道自己救了他一命。”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不轻不重的笑声，气氛轻松得像是一场普通的老友聚会，没有人再提刚才那个即将展开的话题。
黎家存配合着聊了一阵奇闻轶事，又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招呼道：“行了，时候差不多了。来根雪茄，咱们先吃饭，然后换个地方，边抽边聊。”
同一时间，距离国发证券大厦大约一公里的一座露天停车场里，一辆深色的房车安静地停在角落，夹在两辆大型厢式货车之间。
从外面这辆房车看毫不起眼，车身的漆面还有几处划痕，像是经常开着四处游玩跑长途用的旧车。
车窗全部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内部。
车顶上几根不起眼的天线给人的感觉是为了在无人区通行的装备，如果不是特意排查，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房车里面，却是完全另一番景象。
车厢被一部分改造成了简易的工作台，中部的桌面上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滚动着不同颜色的波形和音频频谱。
靠车壁的位置安装了一组信号接收设备，几个指示灯闪烁不停，细密的线束从设备延伸出来，汇入一台外形笨重的硬盘录音机。
角落里还立着两副高增益定向麦克风，一支朝向东方，一支朝向西南，杆头套着防风罩，像两只无声的耳朵贴在车辆夹缝里。
车里坐着四个人。
李正宁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他四十二三岁，短寸头发，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面容方正，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多年办案沉淀下来的沉敛。
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视线落在笔记本电脑的音频频谱上，没有说话。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叫吉翔辉，三十出头，是队里出了名的急脾气，耳朵上挂着一副监听耳机，手里攥着半包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旁边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一个叫赵乾，一个叫程小虎，都是刚进队里不久的新人，此刻也一人戴着一只耳机，神色专注。
“他妈的！”吉翔辉猛地摘下耳机，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差一点他就说出来了！就差那么一点！”
他站起来，在狭窄的车厢里来回走了两步，又狠狠坐回去，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半年多了！咱蹲了半年多了！今天好不容易要听到关键的东西了，结果那个姓叶的一句话就给拦住了！”
程小虎也摘下耳机，揉了揉被夹得发酸的耳朵，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恼火：“那姓叶的是什么人？怎么连黎家存都听他的？”
吉翔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叶企逊，游资圈子里出了名的老狐狸。
这人在金融市场上滚了快二十年，神出鬼没的，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过去几年，他从来不跟黎家存在一个场合出现。
今天不知道怎么跑到这桌上来了，还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泼了一盆冷水。”
赵乾把刚才那段录音倒回去重新听了一遍，摘下耳机，皱眉道：“叶企逊说的那几句话，‘这里不合适’‘该找个坦诚相见的地方’——这话回头想想，不像是一时多心，更像是他已经起了警惕。黎家存刚要提正题，他就打断了，分毫不差。”
“什么叫起了警惕？”吉翔辉接道，“他就是感觉到了什么，才故意岔开话头。
这个王八蛋在市场上坑了半辈子人，对‘被盯着’这种事的敏感程度比谁都高。”
程小虎不说话了，只是攥着耳机，一脸不甘。
吉翔辉看向李正宁。
李正宁依然没动，端着那杯凉茶，目光还停在屏幕上的波形图上。
“李队，您倒是说句话啊。”吉翔辉忍不住道，“咱们蹲了这半年多了，今天好不容易听到黎家存要开口谈正事，被姓叶的一句话搅了局。您就不着急？”
李正宁这才放下茶杯，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吉翔辉脸上。
“着急有用吗？”他的声音不重，但语气很稳，“咱们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你去哪个案子上见过嫌疑人一句话还没说就全招了的？”
“可这不一样啊李队。”吉翔辉道，“咱们平时盯的是小打小闹的时候，今天是他们要大干一场的信号，刚才那情况，黎家存就差把计划说出来了！”
“那是你的判断。”李正宁道，“他们说半天了，回头你听听录音，黎家存从头到尾提过哪一支股票的名字？
没有。
他连一个字都没提正事，你就已经觉得他要说出来了。
你不觉得，咱们自己先急了吗？”
吉翔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赵乾在旁边道：“李队说得对。咱们监听要的是证据，不是联想。
黎家存今天要开口，咱们听到的东西确实有价值，但还没有落到具体的事上，他就算说了，也只算个开头，后面还有很多步要跟。
叶企逊那一句话确实把话题打断了，但打断不等于今天这个线索就断了。他们既然约了来谈事，就一定会接着谈，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他们换了地方，咱们就找不到了。”吉翔辉闷声道，“这车继续跟着黎家存的手机信号走，范围大了，附近都是商圈写字楼，他们要真找个私人会所一扎，我们再想靠近，难了。”
程小虎忍不住补了一句：“吉哥，咱们不能跟得太近。上次在静安那个会所外面跟了一个小时，差点被保安发现。这种老狐狸，你离他八百米他都有感觉。”
“所以我他妈才气。”吉翔辉又把耳机抓起来，捏在手里转了几圈，
“半年多了，吃不下睡不踏实，就等着这一天。
今天明明是最近的一次，眼看黎家存就要把话递出来了，就差了那么一口气。
叶企逊这老狐狸，真他妈绝了。”
他放下耳机，靠在车壁上，盯着头顶一片灰扑扑的顶棚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咱们这么盯着黎家存，到底还能不能抓到他在资本市场上的实锤了？”
李正宁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神态微微凝住了。
吉翔辉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李队？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