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总局往东两条街的一家僻静茶馆。
江南和李立到的时候，张正明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没带秘书，就一个人。桌上泡着杯自带的大叶茶，手里翻着一份材料，边角磨损得厉害，应该是陈天行昨晚递上去的那份举报信。
“张局长，百忙之中还让您等。”江南拉开椅子坐下。
张正明没抬头，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举报信：“人家十三家公司联名按了红手印，总局领导批了字，今天一早调查组就成立了。韩三平给我打电话，说你手里有数据，我倒想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来。”
他把材料合上，看向江南：“如果是想请我高抬贵手，这杯茶喝完你就走。”
“张局长误会了。”江南把李立递过来的一份加厚文件夹推到张正明面前，“这是陈天行举报的江南影业‘垄断罪证’。我今天来，是给你送判决材料的。”
张正明翻开文件夹。第一页不是法律条文，是一张柱状对比图。
“陈天行说我近三年市场份额超过百分之六十，这就是垄断。”江南指了指图表，“你看下面那行数据。去年全国票房排行前二十的电影，江南影业出品的占了六部。剩下十四部里，有八部在同期上映时上座率不到百分之十五。我们那六部，最低的一部上座率百分之四十二。陈天行那十三家公司，去年加起来总共上了三部院线电影，总票房不到一千万。同期江南影业上了十一部，总票房二十三亿。”
张正明盯着数据看了一会儿：“单看数据，确实有市场支配地位的嫌疑。院线为了赚钱只排你们的片，其他公司的片子排不上，这就是排他。”
“张局长，这不叫排他，这叫市场选择。”江南没有退让，“你假设一下，如果你是院线经理。一部戏排一场能卖一百张票，另一部一场只能卖十张，你给谁排？陈天行那十三家公司去年总票房不到一千万，你让他们怎么跟院线要排片？”
张正明没接话，继续往后翻。李立开口：“张局长，这是江南影业近三年跟全国三十六条院线的分账合同。您可以找第三方审计，我们从来没签过强制排他的霸王条款。”
张正明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几秒。
“单从这份数据看，江南影业属于正常商业竞争，不构成垄断。但陈天行的材料里提到，你们涉嫌利用中影背景强制卫视买剧。这个怎么解释？”
“解释很简单，因为这部剧叫《琅琊榜》。”江南语气平静，“首播收视率破三，二轮卫视抢着要，是因为它能带广告。当时行业均价单集八万，二轮卫视抢到十五万，我们卖给他们的价是二十五万。张局长如果不信，可以去查那两家卫视的广告招商合同。如果真是我强买强卖，卫视敢给我开单集二十五万的价吗？”
张正明嘴角动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的嘴皮子比韩三平利索。不过，就算你这边清白，调查程序还是得走。这段时间，你们的发行和排片得配合调查取证。”
“随时配合。”江南点头，“不过张局长，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陈天行举报江南影业垄断，那你知不知道，陈天行他爸当年在南方五省是怎么搞垄断的？”
张正明翻材料的手停了一页：“你有材料？”
江南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个档案袋，顺着桌面推过去。
“陈天行他爸从九九年到零二年，利用他爸在广电局的人脉，强迫南方五省的院线，凡是进口大片必须交给他指定的南方华影做代理。每部片子抽百分之十五，谁敢绕过，谁就上不了片。珠江院线、南方新干线都被逼签过独家协议。这是当年的协议复印件，公章都在上面。”
张正明抽出协议，一页页翻看，翻页速度明显加快了。
“不仅是院线。”江南又甩出一份证据，“陈天行联合的那十三家公司里，有八家以前是帮他们家洗钱的白手套。手法是虚增宣发费，比如某部进口片报账三千万，实际成本不到八百万，差额通过关联公司走账。剩下那三家，其中两家法人，一个是陈天行同学，另一个是黄立德的外甥。黄立德，前南方广电局副局长，去年刚退。”
“黄立德？”张正明抬起头。
“有个账户从香港转进来三百万，走的是深圳一个叫‘老陈’的通道，拆成六笔，每笔五十万，从三个不同账户汇入，名字挂的就是黄立德。这笔钱到账第二天，陈天行他爸的律师就换了，换成了黄立德介绍的人。另外，黄立德女儿前年出国留学，学费是陈天行他爸公司出的，名义是‘品牌顾问费’，一年二十万，连付了两年。”
张正明把材料往桌上一扣。
“证据确凿吗？”
“白纸黑字，公章都在上面。证人我已经让法务找好了，随时可以出面作证。张局长，陈天行举报我搞垄断，是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真正搞垄断、破坏市场规则的人，正在台下看着您查我呢。”
张正明站起身，理了理外套：“半个小时到了。这杯茶我请。”他收起材料，看了江南一眼，“你叫江南是吧？韩三平没看错人。资料我带走，陈天行的案子，总局会立刻牵头并案调查。”
当天夜里，张正明签了并案调查的审批文件。第二天一早，经侦和反垄断局的人同时出发。
陈天行坐在华谊旧办公室里，腿翘在茶几上，正跟黄立德碰杯。
“黄叔，调查组进去两天了，江南那小子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吧？”
“反垄断调查一旦启动，他起码得配合好几个月，这期间电影和剧集全得停摆。”黄立德端着茶杯，“等调查结果出来，舆论早把他淹死了。到时候咱们资金一进场，低价吃掉他手里那几条院线。”
“高！实在是高！”陈天行举杯。
办公室门被推开了。秘书手里文件掉在地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陈总，楼下经侦和反垄断局的人来了，拿着搜查令，说要查咱们当年在南方五省搞排片垄断的事，还有黄老收受贿赂的问题。”
黄立德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
陈天行从沙发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茶几上的红酒，酒液洇在衬衫上。门被推开，几名穿制服的警员走进来，领头的出示了文件。
“陈天行，黄立德，我们是经侦和反垄断调查组的。你们涉嫌巨额商业贿赂、非法垄断市场操纵。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你有权委托律师，但现在得先跟我们回去。”
陈天行声音发干：“我……我要见律师。”
“局里替你联系，走吧。”警员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黄立德被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嚷：“我退了！你们不能这样——”声音很快消失在电梯里。
半夜，江南坐在别墅书房里。桌上摊着一份名单，陈天行、赵天海、王中军的名字列在上面，前两个已经划了横线。温虹发来消息：“陈天行和黄立德进去了，直接带走，连取保候审都没让办。”
江南拿起笔，在陈天行那行又描了一道，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