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晋中,苍云岭。
天是灰黄色的。
炮弹把山梁翻得坑坑洼洼。
李云龙醒来时,嘴里、鼻子里全是土。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没有工牌,没有那半包没抽完的烟。
手指上黏糊糊的,是血。
“团长!团长醒了!”
一个娃娃脸战士扑过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李云龙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一辆卡车。
两段记忆在颅骨里疯狂对撞。
一段属于新一团团长李云龙,背着一把中正式,刚从鬼子的炮火里被刨出来。
另一段属于一个996福报公司的社畜小李。
改ppt改到心脏骤停。
他最后的记忆是:“明天必须交报告。”
现在不用交了。
他成了李云龙。
“虎子,”李云龙哑着嗓子说,“你他娘的别晃了。”
“老子没被炮弹炸死,倒要被你摇散架了。”
虎子连忙撒手,又哭又笑:“团长,吓死我了。”
“刚才鬼子的炮弹离你不到五步,弹片擦着后脑飞过去,我还当你……”
“当老子死了?”李云龙扶着壕沟壁站起来,耳朵里嗡嗡响。
“老子死不了。”
“老子还得活到一百岁。”
他拍拍后脑,火辣辣的疼。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员猫腰从硝烟里钻出来。
“报告团长,旅部命令!”
“你部即刻从榆家岭方向突围,771、772两团负责接应,不得延误!”
李云龙眯起眼。
他脑子里瞬间蹦出原剧情。
以前的李云龙会抗命,从正面打出去。
两炮干掉坂田指挥部,张大彪被围,最后全团伤亡惨重,自己还被撸去被服厂当厂长。
现在不一样了。
正面突围是逞英雄。
榆家岭有接应,有薄弱点,还有兄弟部队兜底。
自己那点家底,经不起拿人命去填。
李云龙只沉默了两秒钟,对通讯员说:
“回复旅部,新一团坚决服从命令,从榆家岭方向突围。”
“同时,我计划发动一次战术佯攻,打乱日军部署,配合主力转移。”
通讯员转身就走。
张大彪从旁边摸过来,低声问:“团长,正面冲出去多痛快,省得绕远路。”
李云龙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痛快?”
“拿兄弟们的命换你一句痛快?”
“老子不要痛快。”
“老子要的是,让跟着我的人都活着出去。”
张大彪一愣,不再说话。
李云龙抬头看向远处山坡下隐隐约约的帐篷尖顶。
“柱子。”他喊。
王承柱跑过来:“到!”
李云龙一指远处:“看见那个帐篷没有?”
“像不像坂田老鬼子的指挥部?”
王承柱眯眼测了一下距离,苦着脸:
“团长,像。”
“但咱们的迫击炮够不着,得往前推进五百米。”
李云龙:“够得着就行。”
“五百米,我让张大彪给你清出来。”
他又把虎子拉过来,压低声音:
“你去跟着柱子。”
“任务只有一个——等他打完第二发炮弹,不管中不中,别管他喊什么,先把他给老子按倒在地。”
“他要是敢抬头,你就用身体压住他。”
虎子瞪眼:“团长,这是为啥?”
“你别问为啥。”李云龙眼睛冷下来。
“柱子打中鬼子指挥部,会高兴得站起来。”
“鬼子的冷枪手就等着那时打他。”
“你记住,他要是少一根汗毛,老子关你三天禁闭。”
“是!保证完成任务!”
虎子挺起胸膛。
李云龙看向远处帐篷,嘴一咧:
“坂田,你追了老子一整天。”
“现在,轮到老子还手了。”
突击队很快组织起来。
李云龙让张大彪把全团能用的轻重机枪、手榴弹集中起来,往前压五百米。
不是要打对攻,是要给王承柱清出一块炮兵阵地。
张大彪提着鬼头刀过来,满脸不情愿:
“团长,才五百米,不过瘾。”
“要不我带人把坂田指挥部端了,省两发炮弹。”
李云龙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端、端、端,你就知道端。”
“端掉了你靠什么回来?”
“靠你那把卷了口的破刀?”
“老子告诉你,打仗不是比谁不要命,是比谁能让对面先死。”
张大彪:“那也不能老憋着。”
李云龙:“憋?”
“等会儿你把机枪组织好,鬼子炮兵一抬头就给老子压住。”
“我要的是十秒钟的炮击窗口,能给不?”
张大彪:“能!”
李云龙:“能还不快去!”
冲锋号还没吹,李云龙把缴来的军刀拔出来,对着突击队喊:
“弟兄们,老子不跟你们讲虚的。”
“小鬼子拼刺刀有两下子,可他们就一条命,咱们也一条命。”
“今天咱们不退,可也不死冲。”
“机枪送上去,炮打完就走。”
“狭路相逢,勇者胜!”
“冲!”
轻重机枪在两侧架了二十分钟。
突击队推着鬼子前沿往外扩。
鬼子一时被反冲锋打懵,阵线松动。
王承柱把迫击炮架在刚清出来的土坎上。
他呼吸又急又粗,伸出右手拇指,眯眼。
李云龙在旁边急得冒火:
“柱子,你他娘的能不能快点!”
“团长,这得测准,就两发炮弹,不能急。”
王承柱额上全是汗,慢慢调了方向。
“炮弹!”
第一发炮弹塞进去。
“duang——”
炮弹飞出去,在帐篷前十来米炸出一团黑土。
“偏了!”李云龙骂,“指挥部在后面,你打到山神爷脚跟上了!”
王承柱咬咬牙,重新测距。
这次他把角度微微抬高一点,深吸一口气。
“炮弹。”
第二发炮弹进膛。
时间好像突然变慢。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着那一个小黑点飞过去。
“轰——!”
炮弹不偏不倚,砸进帐篷中央。
帐篷像被巨手从里面撕开。
几个鬼子军官被掀飞出来,火光裹着断腿断臂一起上天。
王承柱刚想撑着炮身站起来喊一声“中了”。
后脖颈忽然被人死死扣住。
整个人猛地被按进浮土里,嘴里啃了一口泥。
“虎子!你干啥!”
“团长说了,打完炮就趴下!”
“我——”
“啪梭——!”
几发子弹擦着虎子肩膀过去,钉在身后两米的泥地里。
王承柱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他刚才站直了,那几枪正好从他后脑勺进去。
虎子按着他,低声喘:“别抬头。”
“团长说你不能死。”
李云龙远远看见两人没起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大彪!”
“到!”
“带突击队冲上去,把坂田指挥部打扫干净,动作要快!”
张大彪像压弹簧一样弹出去,身后突击队嗷嗷叫着往上冲。
鬼子指挥部被一锅端了,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前沿想反击也组织不起来。
不到一刻钟,张大彪满脸血回来,鬼头刀卷了六个豁口。
“团长,查明了!一个大佐,两个中佐,三个少佐,全报销了。”
“这就是坂田联队指挥部。”
李云龙点点头,没急着高兴。
“别急着喊赢。”
“全团马上走榆家岭,谁恋战,军法从事。”
虎子提着一个牛皮包跑过来。
“团长,里面有一面旗!”
李云龙接过来一看,菊花纹,联队番号。
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鬼子的联队旗。”
他声音低下去,“咱八路打到现在,还没缴获过一面完整的。”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像对谁说话:
“孔捷,文英,云岭死去的弟兄——今天这一炮,算给你们报仇了。”
张大彪浑身是血地站着,突问:
“团长,咱们不回头再打一下?”
李云龙把旗塞回虎子怀里:
“回头?”
“回头是送死。”
“老子要带你们活着回杨村。”
远处山梁后,接应部队的军号已经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