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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二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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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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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中旬,北海,乾元殿。

刘协把中原的舆图铺满了整张御案,诸葛亮、陈宫分立两侧。案上摆着三份东西:魏延的军报、汉中的告急文书、斥候司汇总的曹军动向。

“孔明,公台,今晚只议一个问题。”刘协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曹操走了。他身后这片兖、冀、幽、并四州,现在怎么拿?”

诸葛亮先说不能怎么办:“不能用重兵。主力半数在江南,马超奉旨压向司隶,可压可以,打不得——曹操二十六万主力正在围汉中,我们若强攻司隶,逼他回身,西线又是新的烂仗。臣以为,司隶、关中,可以先放着。”

“放着?”刘协挑眉。

“放着。”诸葛亮道,“曹操自己会把这两处搬空、抽薄。等他钻进南郑,这十几万留守的架子兵,兵无饷、将无援,人心自散。到那时不必打。”

“好。”刘协点头,“司隶、西凉,给曹操留着——他不是想钻进益州么?让他钻。我只要四州,兖、冀、幽、并,现在就收。收回来,加上江东,要消化的东西太多:吏员、粮册、田亩、兵额,得缓上一年半载。所以四州这一仗,要快,要稳,不能拖泥带水。”

御案前静了一瞬。刘协的目光从四州缓缓移向西南的益州,停在成都的位置上。他没有立刻说话。有一件事,在他心里已经翻了很久了,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他记得张松,记得那张图,记得原本那条时空里,“献地图、引外力、入西川”的整件事。当年张松是奔着天下最强的曹操去的,受了辱,才转投了刘备;如今天下最强的换成了正统天家,那么这个时代的张松、法正,此刻会不会也在成都的某个角落里,揣着同样的心思,准备献西蜀地形图?

他把心里那点东西咽下去,换了一副口吻:“孔明,问你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益州。”

“益州?”诸葛亮一怔。

“曹操攻汉中,是为了拿益州做退路,这个我们都看到了。可我在想的另一样东西:益州自己,怎么想?”刘协的手指敲着成都,“刘璋暗弱,父子两代坐守天府,州里东州派和本土派斗了十几年;张鲁在汉中跟刘璋是死仇,如今曹操把张鲁围在城里,益州满朝,睡前想的最后一件事,一定是‘汉中破了,下一个就是我’。一个人害怕的时候,会找什么?”

陈宫接得极快:“找活路。”

“对。而眼下天下的活路只有两条:一条通向南郑的曹操,一条通向北海的天家。”刘协道,“曹操是来抢的,天家是正朔,这笔账,益州只要有明白人,就一定会算。而益州朝中有没有明白人?不知道。但公台,你的中情局,蜀中总有线吧?给你一个任务:我要在曹操攻陷汉中之前,通过政治手段,拿夏益州,给曹操来个釜底抽薪!到那个时候么”刘协嘿嘿一笑道:“我看他还往哪里躲!”陈宫躬身:“臣领旨。蜀中不是曹境,缉寇司的手伸不进去,臣的暗线在那里是活的,只是都埋得深,须得时间。”

“给你时间。”刘协道,“记住一条:益州的事,先做棋盘上的功夫,一步都不许露。曹操在南郑打他的仗,我们筹我们的棋——等他反应过来,棋已经下完了。”

正月底,北海军调兵北进:青州军三万出平原入冀州,徐州军两万西进兖州,幽州方向的辽东、右北平驻军两万南下受地,并州方向,则以并州降卒与青州骑合兵一万五千,出太行。四路受地大军,每路配文吏百员、减赋诏书千份。

归附的,是真归附。曹操主力西去后,四州留守官吏粮饷断了四个月,人人心知许都已成空巢;天子诏书三条,去官不绝、减赋三年、天兵受地后各郡驻一营以镇地方、文吏入城理政,把最后的顾虑也解了。平原郡第一个交印,受地文吏当日入城,清点府库、造册户田、张贴减赋告示,北军一营入城——进城的是受地之兵,住下来的是天家的官。骨牌由此推倒:二月份,兖、冀两地二十六郡相继奉玺。

但不是人人都肯交印。冀州清河、安平两郡的曹军守将焦触、张南,原是袁氏降将,本就首鼠两端,此刻索性闭城:“降曹是降,降刘也是降,凭什么白白交印?”两人合兵一万五,劫了官仓,据城自守,还传檄冀州诸郡“共守待变”。

并州上党,守将是曹操一手提拔的并州人郭援,此人倒不是贪,是真忠——曹操西迁时给留守诸将的密令是“守土待归”,他就真守。上党据太行之险,他收拢溃兵八千,扬言“曹公必还”。

幽州代郡,则有乌桓杂胡数千趁乱抄掠边县——那是匪,不是仗。

仗,于是真打起来了。

打焦触、张南的,是青州军主将。焦触想重现当年“据守待变”的美梦,在清河城外列阵拒野战——青州军没跟他客气:改良连弩齐射压制,投弹机抛雷破阵,一个时辰,一万五千人的野阵崩了,焦触死于乱军,张南退入清河城中死守。北军没有强攻坚城,围了七日,城里先乱——曹军欠饷四月,本就没心思替一个抛弃他们的人卖命,第八日夜里,城中士卒缚了张南出降。张南被槛送北海,依诏不杀,这是做给全冀州看的:顽抗的,活着也能领教天家的宽。

打上党郭援的,是硬仗。上党山城,仰攻了半个月,损兵六百余。最后破局的不是力,是人:郭援的军需官,其兄在邺城经商,受了新归附的邺城太守亲笔信,登城劝弟:“曹公的府库连你的军饷都发不出,你替他守的哪门子土?”郭援把军需官下了狱,可这一封信,把城里的军心捅漏了。又撑了十日,城中粮尽,士卒哗变,开城门,郭援率亲兵巷战,力竭被擒。他在北海见刘协,只说了一句“郭援守的是对曹公的诺,不是对天家的怨”——刘协盯着他看了半晌,说了句“忠臣不问旧主”,竟当场释缚,授了他天军中的校尉职。此事传回并州,太行山里几支观望的守军,陆续开了寨门。代郡的乌桓胡骑,最是不堪一击:幽州驻军合围,一战斩其帅,散其众,边县复安。

四月底,四州底定:阵斩一、生擒二、哗变降者无数,六十三郡全部交割,文吏入城、驻军一营、田册重造。天家的旗,这回是真的插进了每一座城头,不是飘在城外的旗,是坐在城里的官。

而在司隶、关中,一切如诸葛亮所料:曹操留守的架子兵,四州一断、南郑不归,开始整建制地“消失”。马超围而不击,长安城里的曹军校尉,一个一个“病退”还乡。

益州的事,急不得,这是刘协批给陈宫的原话。中情局在成都的线,从正月底接到手令,到五月底收拢成形,用了整整四个月。

成都锦里街的锦官茶楼,是市曹部两年前埋下的点,掌柜的白胡子、铁板神算的名号、士人圈里问卦的老主顾,一切都是旧样子。陈宫的手令只改了一件事:给茶楼添了一位新掌柜。

新掌柜姓陈,自称北方来的绸缎商,来成都投亲,投的是“陈掌柜”的亲。此人其实是中情局的老手,陈宫亲自选的,进蜀之前,把蜀中士人名录、东州派与本土派的恩怨谱系、刘璋朝堂的座次亲疏,背了整整两个月。

手令里最要紧的是一条纪律,陈宫亲笔:

“蜀中之局,贵在无形。凡我线索,只许察,不许触;只许布,不许收;非见真凭实据、非得对方自启其口,任何人不得自报门径、不得露中情局三字。我等是地下之人,地下之人的性命,就在一个‘藏’字。”陈掌柜到成都的头一个月,不办任何事,只在茶楼记账、算卦、听人说话。第二个月,开始有人物浮上水面,茶楼的说书先生,是游徼部三年前埋的人,他新添了一部书,讲的是“北海天子中兴记”,讲淄水天雷、讲海船平吴、讲天子不杀孙氏不迁四姓。茶楼天天满座,士人们听着听着,就要议论,议论着议论着,就要争。

第三个月,鱼群里的巨鱼,露了头。

那是三月末的一个雨夜。茶楼打烊之后,一位常客没有走——此人身量不足五尺,貌不惊人,却是士人圈里谁都认得的:益州别驾,张松,张永年。

他独自坐在二楼雅间,要了一壶酒,请掌柜的上来陪话。陈掌柜上楼的时候,心里有数——这一晚,是这半年唯一不能出错的一晚。

张松没有绕弯子。几杯酒下去,他把这几年的苦水全倒了出来:他在州府议事,主张早定大计、暗通北方,被东州派老臣当堂讥“其貌不扬,志比天高”,满堂哄笑,刘璋也在笑;他自请出使探曹操虚实,刘璋不肯给脸面;他看得明明白白——曹操围汉中,志在益州,可他一个别驾,说了等于白说。

他骂曹操,骂得刻毒;骂刘璋,骂得更刻毒。骂到酣处,他忽然停了,眯着醉眼盯住陈掌柜:

“掌柜的,你来到成都小半年了,我这个别驾在你这茶楼喝了几十回酒,每回你都在旁边听。你不劝,不附,不惊,不问,你说,你到底是什么人?”雨声敲着窗。陈掌柜放下酒壶,没有答这句话。

他反问了一句:“别驾,小人斗胆,只问别驾一件事,问完就走。”

“问。”

“别驾过目不忘,蜀中舆图尽在腹中,此事真也不真?”

张松的醉意,一下子褪了三分:“……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陈掌柜起身,整了整衣襟,长揖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小人是个买卖人。买卖人只认一个理:奇货可居,居货者先要知道货有多重。别驾腹中这幅图有多重,小人估不出,但小人知道,这满蜀中能把整幅西蜀装在一个人心里的,只有别驾一位。这么重的东西揣在身上,还要日日听人讥笑其貌不扬,小人替别驾不平。”

说完,他告了个罪,下楼去了。一句话没多讲,一个字没露。

张松独自在雅间坐到了后半夜。

他是绝顶聪明的人。绸缎商?绸缎商不会问那种话;茶楼掌柜?茶楼掌柜没有那样的眼。这人背后必有来历,来历通向何方,不必是神仙也猜得到七八分,北边。可妙就妙在,对方就是不点破。不点破,就不落把柄;不点破,进退都在自己手里;不点破,说明对方是懂规矩的行家,是行家,就有行家的东家。

五日后,张松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喝酒,进了雅间,关上门,只说了一句话:“掌柜的,我想托你一件事,替我给北边,递一封信。”

陈掌柜还是那副买卖人的和气:“别驾,小人是买卖人,不懂递信。不过,”他慢悠悠地续了一句,“小人店里每月初一,有一批北货起运,捎个包裹,还是捎得的。只是包裹里装什么,得客官自己包,小人不过手,也不过目。”

张松盯着他看了很久,笑了。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真心笑:

“好一个‘不过目’。——五日后,我来取路引。”

五月初一,一批北货从成都起运。货箱的夹层里,是一只小漆匣。匣中有两样东西:一封张松的亲笔信,信上没有头衔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蜀中有人愿献其地,先献其图,以图示诚。”和三卷帛书的摹本,摹的是那幅在他腹中誊了十几年的《西蜀地形图》。

正本,还在张松自己手里。图不交全,名不落纸,人不出头——直到北边亮出足够的东西为止。张松的城府,半分不比中情局浅。

有了张松这个轴,网收拢得又稳又快,但陈宫的手令里,一步宽一步严,样样有章法。事后他呈报北海的密卷里,择其要者:

其一,法正。张松引荐,但中情局没有直接碰法正,张松与法正是十多年酒友,这一层关系,必须由张松自己去用。法正久困县令、怨气在骨,又刚直多谋,是最难也最值得收的人。他与张松密谈了三夜,第四夜,两人联名,把那份“先献图为保,主公若终不归附,则天家可依图而讨,罪在主公之犹疑,不在蜀中之人”的两步之策,通过茶楼的夹层,递到了北海。其二,黄权。本土派中坚,忠直难啃。游徼部查了半年,查出的是一桩旧案:其弟三年前死于狱中,是东州派护军构陷。中情局没有伪造任何东西,构陷的实证本就存在,只是散在两处旧档里,一份在成都,一份在南郑。成都的那份,“恰好”在州府清理积案时被一位文吏翻出,呈到了黄权案头;南郑的那份,还在等。黄权捧着实证一夜白头,第二日便借问卦登了茶楼。掌柜只说了一句:“先生要的是公道。私仇寻剑客,公道找天子。”四月起,黄权成为朝中公开主张通款北海的第一人,董和、费诗、李恢相继靠拢,中情局给他们的不是金银,是一份一笔一笔算清楚的账。

其三,李严、刘巴。李严掌兵粮,硬得很,收买不动,中情局便不收买,给他验货:曹军围汉中的兵力部署(斥候司实报)、天家“讨逆不讨民”诏原文、江东受降全案抄件、孙氏封侯离地的实况。李严验了三天,登门时说:“李严不是保刘璋的人,是保益州百姓的人。”刘巴清高,谁劝都不动——兰台部动用的是书:其家学中亡佚半卷的《楚辞章句》,北海兰台藏有全帙,一卷工笔摹本,包在一盒北茶里送到了他案头,无信无款。刘巴对着那半卷书看了一夜,翌日亲笔给张松留了一句:“贤才择主,非背主也。”

其四,除碍。也不是都能收。握兵的州府司马旧部刘璝,反对通北最凶,且已疑心朝中有人私通北方,开始在暗中排查。中情局的处理是借刀:查实刘璝之侄借军职走私蜀锦、私吞军粮,证据成山,这些证据没有走中情局的手,而是“匿名”投到了刘璋的案头。刘璋亲自下令查办刘璝。反对派中坚,由主公自己锄掉,而主公还以为自己在整肃朝纲。

到五月底,陈宫的密卷里写下了总账:

“益州文官一路:秦宓、黄权、董和、王累、费诗、李恢、李严、刘巴,加张松、法正——十人连衔,只待一呼应。武将一路,未动。”

武将这一路,中情局不是没试,是试不动。

蜀中兵权,握在刘焉旧部手里:张任、刘璝、泠苞、邓贤、吴懿、严颜,个个都是跟刘焉入川的老部下,多年恩义,生死相托。刘璝倒台之后,武将派的首脑,是张任。

张任这个人,中情局把他的底翻了个透:寒门出身,是刘焉亲自从行伍里一手提拔起来的,刘焉临终托孤,他是跪着接的遗命。他的世界里没有“择主”二字,主公就是天,天不能换。

五月末,中情局做过最后一次尝试,用的还是“知”字诀,没有送金银,送的是一份曹军围汉中的兵力部署图。张任收了图,看了一眼,然后把送图的人招进府里,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这份图,我收下了,知己知彼,跟谁打都是这个理,谢谢。”

“第二句,回去告诉你的东家:张任这条命是刘益州家的,刘焉公临终握着我的手说的话,我还记着。谁劝我背主,谁就是我的敌人。”

“第三句,”张任顿了顿,眼里没有半分杀气,只有一种更冷的东西,“告诉你的东家,下次派人来,别让我在成都城里再看见。我数到三。”

送图的人活着出来了,张任数到三之前,人已经走了。事后陈宫在密卷里写了此案的批语:“张任,不可用,不可近,不可除。除之,则武将派人人自危,反促其抱团;近之,则打草惊蛇。唯有一法:他忠于刘璋,我们便让刘璋自己,走到他不得不低头的那一步。”

于是成都朝堂的格局,成了这样一个僵局:

文官一路,十人连衔,众口一词:遣使北海,奉表归附。王累在朝堂上指着地图说:“北,曹操二十六万围汉中,志在益州;南,天家已收番禺,交州之路断矣;东,天家水军控扼江上游。益州今日四面皆门,门外站着两个壮汉,降曹操是灭族,归天家是保土,此题不难。”

武将一路,张任领衔,壁垒森严:刘焉旧恩在身,岂能背之?“天家要的是刘家的益州,还是张任们的益州?今日奉表,明日天家的官就坐进州府,后日蜀中的兵权姓什么?”,这话在将营里私下传得很广,传得也很有力。武将手里有兵,文官一张嘴,动不了枪。而刘璋,夹在当中。

这位州牧不是不明白大势,他是不敢:不敢担献土之名,不敢对父亲旧部交代,不敢在满堂文武的对峙里,按下自己那一颗印。朝议从辰时吵到午后,他最后的话永远是那句:“容……容孤再思之,再思之。”

再思之,再思之。一思,思了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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