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庄藏在黄土塬的褶皱里。曲长老站在庄门口,手里捏着那封彭俊的信,边角已经被反复看过许多次了。他看了李砚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两个人——一个穿旧铁甲的瘦汉,腰杆挺直,满眼戒备;一个破衣烂衫的年轻人,手里攥着马缰,指节发白。曲长老的目光从那个瘦汉的手上扫过——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人。他又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那人的左手指尖缺了一截。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进来吧。
庄子里比他想象的大。几十间窑洞沿着沟底排开,有的门口挂着油灯,有的黑着,有的透出暖色的光。空气里有一股烧柴的焦味和羊膻味混在一起,炕火的热气从门帘缝隙里渗出来,在夜风中凝成细细的白雾。
曲长老把他带到堂屋,灶台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他倒了两碗热茶,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客套话不说了。明记商号来西北多年,目的就是赚钱。如今我们看上你,想在你身上投资。不需要你做对不起大铭的事。你愿意,我们细谈。不愿意,明早我让人送你出去。
李砚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没有喝:你们投资我,要什么回报?
曲长老伸出手,五指依次落下:人手。庄上一百八十名老兵,你带走。军械。第一批钢臂弩、板甲、粮食,我已经让人装好了。借贷。朝廷军饷缺口你先用明记的银子垫着,后面再还。但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明记眼下急需人手。男女老少都行,马匹牛羊也行。但人不能是大铭人。你要到鞑子那里去抢。
李砚的手在茶碗边沿停了一下:你要我在草原上抓人?
是打草谷。鞑子没钱没粮时向南打草谷。”
曲长老的声音不高,你能抢多少,明记收多少。按市价折算,抵扣你的借贷。
他顿了一下。
“寇可往,吾亦可往。
李砚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带着枣叶晒干后微苦的回甘。他放下碗,看着曲长老:契约我签。东西我要先带走。
契约已经拟好了,摊在桌上,边角压着一枚铁印。李砚看了一遍,提笔签名、按手印。
曲长老收好契约,从木柜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铜牌。凭此可在任何明记分号支取约定之物。第一笔——二百套钢臂弩,六千支箭矢,二百套板甲,十万斤小麦。
李砚接过铜牌,攥在手里,铜面冰凉。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凭此牌可在明记任何分号支取约定之物’。他把铜牌翻回正面,指腹在‘明记’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揣进了怀里。他没有多问那批老兵的情况。
曲长老也不打算多说那些老兵在辽东的事——他们的过去,该由他们自己来说。还有一桩,曲长老最后说,那一百八十个老兵面前,话怎么说,你自己想清楚。我能做的就是备足东西,把人喊齐。
李砚把铜牌揣进怀里,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风迎面灌来,干燥冷硬,带着黄土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把铜牌又掏出来攥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然后放回怀里,朝校场的方向走去。
周世安站在校场边缘,没有上前。他看到了那些站在夜色中的人——一百八十个,排成方阵,纹丝不动。他们穿着杂色衣裳,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披着羊皮袄,有的穿着破军服。但他们的站姿是同一的——脊背挺直,落脚无声,像是有人用同一把尺子量过每一条脊梁。周世安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树,正在把自己的根一点一点地往下探。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李砚站在庄门外的空地上,身后堆着如山的军械——钢臂弩摞成方垛,箭矢捆扎齐整,板甲铁叶一片压一片,十万斤小麦堆成小山。一百八十名老兵站在他对面,排成五排。风从塬上灌下来,吹动他们短褐的衣摆。
李砚开口了:诸位,我叫李砚。曲长老把你们交给我,让我带你们去响塘堡。他停了一下,我不指望你们立刻对我忠心耿耿——那不可能。但有两件事我先说清楚:有饭大家吃,有饷大家发,我不贪一文钱。打仗我在前面,你们在后面。我退了,你们可以跑;我没退,谁也不许退。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站在最前面,先开口了:李公子,曲长老让我们跟你走,我们不会说半个不字。但我多嘴问一句——响塘堡往北就是鞑子的地盘,咱们去了,是守,还是打?
李砚看着他:守什么守?咱们去找鞑子打。他们有钱,抢他们的钱;有马,抢他们的马;有人,也抢。
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咧嘴笑了。他身后那排人也动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钢臂弩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有人只是把腰杆又挺直了一寸。
他挺直腰板,右拳砸在左胸:属下遵命。
一百八十个人同时抱拳,拳头砸在胸口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塬沟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散开。
周世安站在校场边缘,全程没有说话。他一直站在队伍的侧面,看着那一百八十个人的队列——那种不需要口令就能自己站齐的队列,那种每个动作都带着规律的熟练度。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终于等到了一道不知会不会来的消息,确认它已经到了。
当天傍晚,庄门打开。一百八十名老兵赶着十几辆大车,沿着黄土塬上那条曲折的路往南走。李砚骑在那匹瘦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曲长老站在庄门口,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塬沟的拐弯处,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窑洞。
响塘堡的城门在第二天黄昏打开。鲁大勇看着那支队伍从官道上走来——一百八十个人押着粮车、赶着牛羊、扛着军械,排成一列长龙。那些穿着杂色衣裳的老兵走过他面前的时候,他一个一个地看。他看到他们的站姿,看到他们落地时的脚步,看到他们手里握着钢臂弩的姿势。周世安走到他面前:李将军说的是真的。
李砚翻身下马,走到两人面前:粮草入库,军械清点。马上派出斥候打探最近的鞑子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