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宁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中的书页上，心思却飘远了。
她其实挺理解鄂伦岱的，做了十年的独子，忽然有一天，阿玛用这样一种荒唐的方式给他添了个弟弟。
他当然觉得这不是喜事。
不过在这个时代看来，鄂伦岱确实做的出格了些，做儿子的怎么能管父亲的房中事呢？
由此，他最近那些不体面的行为，让觉罗氏有些忧心。
就像佟舒宁刚刚说的那样，觉罗氏其实并不在意佟国纲纳妾的事。
她现在恐怕想的是，如何扭转鄂伦岱那高傲的性子。
可佟国纲却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未来的满洲巴图鲁就该有这样的气性，温温吞吞的像什么样子？
佟舒宁有时候想，佟家这根子怕是真有问题。
鄂伦岱是这性子，叶克书也是这性子，就连同是上个月刚出生的隆科多，将来怕也逃不出这个模子。
反倒是那个庶子德克新，还算沉得住气，不过佟国维并不怎么在乎他。
“反正二房那边也不怎么样。”李嬷嬷有些看热闹的意味，“二福晋前几日竟因一个小丫鬟打翻了茶盏，就命人打了她二十板子，险些将人打死。二老爷为此还与她拌了几句嘴。”
赫舍里氏从前虽爱拈酸吃醋、言语刻薄，但到底还算守着分寸。
可自打生下隆科多后，她的行事越发嚣张跋扈，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佟舒宁微微蹙眉，赫舍里氏这般反常，怕是被激素影响了，或许得了产后抑郁症。
可这话自己不能说出口，只能默默的祝愿她早日康复。
“行了，嬷嬷也忙了一天了，早些歇着吧。”佟舒宁伸了个懒腰，“我也乏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嬷嬷应了一声，起身收拾了东西，带着青黛去了外室。
暖阁里安静下来。
佟舒宁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腊月里宫里照例要召见外命妇，她本以为自己终于逃不过要进宫的命了。
毕竟之前她身体弱，冬天一出门可能就要一病呜呼，佟国纲便每每每每替她告假。
去年她已经被皇上见过，跪了一会儿也只是有些发烧，再告假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谁知腊月初十那天，宫里忽然传出一道口谕。
皇上念及佟家长女体弱，特许她冬日不必进宫，好生将养便是。
佟舒宁听到这个消息时，愣了许久。
康师傅不愧是端水大师。
之前听说他出门玩，会给宫里的每一个妃子写信送礼物，佟舒宁还觉得假得很。
毕竟他晚年宫里的地方都快住不下了，这算什么温情？
但他这次确实体谅了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表妹。
对此佟舒宁只想说，康师傅，你人确实怪好的嘞。
她可不想进宫到处行礼。
好在这两年，宫里也不太平。
去年四月慧妃病逝，五月承瑞夭折；今年四月承庆夭折，佟舒宁记得等到十月皇长女也会死。
虽然有些阴间，但确实是宫里死的主子太多了，没办宴会，所以她不用进宫。
可今年过年呢？她总不能年年指望宫里死人。
按理来说，秋天的大选她已经免选了，康熙会过目免选名单，那就应该对她还有点印象。但佟舒宁不敢赌这份好心。
她得自己想个办法。
算算时间，系统也该醒了。
或许筹谋多年的计划，终于可以开始执行了。
~
几日后，天气尚好，佟舒宁算准了时辰，带着赵嬷嬷和青黛往花园里去。
大家并不觉得奇怪她的举动。
谁让她自开春以来，为了锻炼身体，时不时走遍整个佟府呢。
走到水榭，佟舒宁佯装累了，便在石凳上坐下，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绞着。
佟国纲办公累了，便时不时就出门散步，每次走到水榭，总会停一停，看看水里的锦鲤。
其实佟舒宁并不能保证，今日一定会遇见他，不过是撞一撞概率最大的时间段罢了。
青黛站在一旁，看着自家格格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心里直犯嘀咕，格格今儿早上还喝了一碗粥，吃了半碟子桂花糕，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啊？
可佟舒宁吩咐过，她也不敢多问，只好和赵嬷嬷一起走到远处看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远处传来脚步声。
佟舒宁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她听见佟国纲的声音，似乎在跟身边的小厮吩咐什么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沉稳。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开始绞帕子。
“宁姐儿？”
佟国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佟舒宁慌忙站起来，转过身，福了一礼：“阿玛。”
佟国纲打量了她片刻，才开口：“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丫鬟呢？”
“青黛在那边等着呢，”佟舒宁指了指不远处的回廊，声音轻轻的，“女儿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佟国纲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却也没走。
他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什么。
太羞耻了。
佟舒宁脸颊泛红耳根发烫，她暗暗唾弃自己：前世好歹也是刷过无数宫斗剧、职场厚黑学的人，怎么真到了要用的时候，连个“茶言茶语”都说不利索？
脑子里明明飘过一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让阿玛为难的经典句式，可嘴巴就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算了，演砸就演砸吧，反正她本来也不是这块料。
正当她准备放弃，打算老老实实告退回房时，佟国纲却忽然开了口。
“你近日倒是常出来走动。”
佟舒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只顺着他的话头，低声应了几句。
佟国纲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其实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个女儿了。
印象中的宁姐儿，总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说话声细得像蚊子哼哼。
他那时只觉得这孩子养不活，心里虽有些惋惜，却也谈不上多难过。
毕竟他也不是很在乎孩子。
不然也不可能一儿一女这么多年，才意外来了个法海。
可如今再看，她虽然依旧瘦弱，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精气神，站在那里，风吹不动，说话也稳当了许多。
佟国纲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年，他是不是对这个女儿太过疏忽了？
觉罗氏来替她求免选时，他嫌麻烦，挥挥手就应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