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将近一个月,高淑宁就没走出过坤宁宫大门。
宫里几个嘴碎的宫女少不得暗地里打趣:“高姐姐,您这是在屋里绣花养娇呢,连日头都不出去晒了?”
对此,高淑宁只温和笑笑:“外头风大,我这破身子骨虚得很,吹不得冷风,省得生了病给娘娘添乱。”
话虽如此,可天天在坤宁宫那屁大点地方缩着,日复一日地面对堆积如山的旧账与卷宗,便是个铁打的人也难免觉得胸口发闷。
到了十月下旬,紫禁城头上的天空彻底沉了下来。
北风卷着黄沙划过琉璃瓦,发出阵阵尖啸。廊下水缸里的水一夜之间凝出了一层薄冰,太监们已陆陆续续开始往各宫搬运小炭炉了。
这日清晨,皇后用完早膳,瞧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忽地叹了一口轻气。
“天冷了。”皇后紧了紧身上的石青色金银丝绣孔雀纹皮袄,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宫里这几个孩子,底子都薄。吩咐下去,内务府新进的那批紫绒小袄、狐皮围脖和攒盒点心,给各宫的小主子们送过去吧。”
哈尔达氏在一旁连忙应下:“娘娘慈爱。保清阿哥在宫外养着,得派两个得力的内务府太监出宫跑一趟;至于宫里的两位……”
宫里如今正经活下来的皇嗣,只有两位。
一位是马佳氏所生、如今抱在慈宁宫由皇太后抚养的赛音察浑阿哥;另一位,则是董庶妃所生、养在长春宫后殿的皇次女。
去慈宁宫送赏那是通天的好差事,宫女们都争着抢着去露脸。
可长春宫后殿偏远,董庶妃又是个不得宠的,那些得脸的宫女们便有些瞧不上这趟路远冻脚的跑腿活儿。
高淑宁正在偏案整理给内务府递交的核查清单,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长春宫偏僻?那正合她意啊!出宫门遛弯透气的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高淑宁搁下朱笔,起身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娘娘,文书房这边今日的账目已核完了。若几位姐姐抽不开身,长春宫皇次女那头的冬赏,奴婢愿替娘娘走一趟。”
皇后抬眼瞧了她一眼,见高淑宁一身秋香色素面宫装,发间只攒了两朵通草花,低眉顺眼,沉静如水,心里大为满意。
“你倒是个勤快的。”皇后温声道,“成,那便你去吧。董庶妃是个好静的,你送到了东西,代本宫问两句安便回,莫要在外头冻着。”
“奴婢遵旨。”
不一会儿,高淑宁捧着漆木捧盒,领着一个小太监离开了坤宁宫。
长春宫在西六宫,一路走过去,风虽然硬了些,但空气里混着松柏的清香,让高淑宁那被账本熏得发昏的脑仁总算清醒了不少。
董庶妃家世跟高淑宁差不多,阿玛董达齐是内务府会计司的员外郎。
她人长得漂亮,但性子老实,皇次女出生后,她便体弱多病,并不怎么得康熙青睐。
见了坤宁宫来的人,董庶妃诚惶诚恐地领着赏,连声称谢。
高淑宁规规矩矩代皇后问了安,放下东西便告退出了门。
差事办完了,回程的路可就由得她了。
从长春宫回坤宁宫,原本走西一长街最快,两刻钟就能走到。
可高淑宁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哪肯这么快回那个闷人的小黑屋?
她跟同行的小太监打了声招呼:“你先捧着空盒回去交差,我顺路去趟后头的净房,随后就来。”
小太监不疑有他,千恩万谢地先溜了。
高淑宁独身一人,脚下一拐,直接猫进了宫里最偏僻、也最宽敞的西外圈侧道。
这条侧道比正经的夹道宽了足足一倍,两侧都是高耸的红墙,平日里除了洒扫的粗使太监,鲜少有主子经过。
秋日的阳光斜斜泼在青砖路上,两旁高墙阴影交错,风吹过时带起一阵枯叶的轻响,竟有一种难得的孤寂美感。
高淑宁双手插在袖筒里,一边慢悠悠地溜达踩枯叶,一边在心里跟自己打趣:啧,真不容易啊,打工仔终于摸到鱼了。
然而高淑宁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西一长街上,正上演着一场极其滑稽的大围捕。
上个月高淑宁在御花园暖阁被皇上召见问话的事,虽然过去了几周,但在后宫里掀起的暗流却没完全歇下。
特别是咸福宫偏殿的李庶妃仍然记恨着这件事。
李庶妃乃汉军正蓝旗出身,祖父是第一个降清的明将李永芳,家世在后宫里算得上硬气。
可她入宫两年多,性子泼辣、眼高于顶,头一回侍寝就把康熙给呛着了,此后便被晾在了咸福宫。
前些日子,同为庶妃的纳喇氏去咸福宫坐了坐,茶饭间无意酸了一句:“要说咱们这些正经嫔妃,倒不如坤宁宫里一个抄账簿的包衣丫头有造化。前阵子皇上在延辉阁赏景,竟特意下旨把那高氏召上去说了半天话呢……”
李庶妃本就胸无城府,被纳喇氏这么一挑拨,怒火顿时压不住了。
她不能去坤宁宫找人,便存了心思要在外面堵高淑宁,给她个教训。
今日听盯着高淑宁的小太监说,她去了长春宫送冬赏。
李庶妃当即披上一领石青色缎子皮斗篷,踩着木底马蹄鞋,带上了两个贴身宫女,风风火火地往西一长街赶去拦截!
谁知她在西一长街的冷风里冻得牙齿打颤,等了快两刻钟,连高淑宁的人影都没瞧见!
抓了个路过的小太监一问,才知道高淑宁早从长春宫出来,绕道往西外圈那边去了!
“这个贱婢!有正路不走,去死远死远的西外圈做什么?!”李庶妃气得发顶的金步摇直晃。
“追!给本小主追上去!”
李庶妃一甩帕子,踩着马蹄底鞋在硬邦邦的青砖道上快步赶了起来。
从西一长街到西外圈侧道,足足隔了两条夹道、三个拐角!
她平日里娇生养尊,哪走过这么急的路?
没跑几步便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头上的金累丝步摇晃得跟拨浪鼓似的,身上的大斗篷被风吹得像个张开的皮囊,活像一只被激怒的大鹅在宫道上狂奔。
最后终于凭着一口心火,影影绰绰地硬是在侧道拐弯处看到了那个优哉游哉的身影。
高淑宁正听着枯叶在脚下发出咔哧清响,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鞋底叩地声与衣绢摩擦声。
“啪嗒、啪嗒……”
那声音听着颇有几分紧迫,却又在极力压制着粗重的气息。
她诧异地回头一看,,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只见红墙拐角处,一个身穿石青色大斗篷的贵人,正快步走来。
那人看起来累极了,但依旧强撑着仪态,由着身旁的两个宫女搀扶着她的胳膊前行。
卧槽?
这谁啊?
紫禁城马拉松大赛现场?
定睛一看,那红扑扑的面孔、吊梢眼,可不正是咸福宫的李庶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