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享知就把沈艳芳请到一起，正式谈起了沈家这条线。
说是"谈"，沈艳芳最清楚，这是父亲难得主动跟家里人把"家世"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一次。她没有立刻应承什么，只说要先给父亲去个电话，探探老爷子的口风。李享知陪着她在堂屋里坐了半个钟头，看着她拨电话、说话、又放下，脸上始终没什么波澜。
"我爸说，他下午得空，让你去家里坐坐。"沈艳芳挂断电话，难得带着点笑意，"他说听我念叨你这些年做的事，早想见见你，只是碍着你是生意人，怕你多想。"
"是该去。"李享知站起身，把外套理了理，"这一面，比城北老厂那点地皮重要。"
沈家在省城老城区的干部院里。院墙不高，青砖的，门口两棵法国梧桐，叶子遮了大半个院子。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在青砖甬道上洒下一片碎金。李享知提着两盒老字号点心进了门，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把他引到书房。沈父正在练字，宣纸铺了大半张桌，笔走中锋，落下的一个个字方方正正，虽不是名家手笔，却透着一股板正的老派气韵。
见他来，沈父把笔搁了，摘下老花镜，先把人打量了好几眼，又看看他手里那两盒点心，微微摆了摆手："人到了就行，拿这个来做什么。我这儿不缺这一口。"
"是给您的，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李享知把点心搁在桌角，"不贵重，是县城老字号，跟您常喝的茶搭。"
沈父"嗯"了一声，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塌进太师椅里。他也不急着说话，先慢条斯理地重新泡了一壶茶，把第一道茶洗掉，沏出第二道，给李享知斟了一杯。这一套动作做得极稳，像是对着一位老熟人，而不是一个初次登门的生意人。
"尝尝。"沈父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艳芳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遇上城北老厂这摊子事，又撞上那个姓岳的上门递茶。你今天来，是想听听我这把老骨头怎么说。"
李享知知道在沈父面前装不得，索性把心里的盘算都摊开："沈叔，我一介草民起家，本分的生意做惯了，从不愿掺和大家族、大派系的事。可城北老厂这件事，来得蹊跷——我还没来得及正式谈，就有人抢着递了报价，又有人抢着上门指路，条条线都冲着沈家来。我心里没底，只好来问您一句，这潭水，沈家是不是早就在里头了？"
沈父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放下，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老同志特有的沉稳：
"岳经纬这个人，我认得。他走动的那条线，跟我们家不是一路。他今儿到你门上递茶，借着我沈家的幌子，无非是想让你以为，跟我沈家攀上关系，就能在他的那条线上说得上话。"沈父放下帕子，直视着李享知，"他错了。我沈家做事，从不需要拿自家闺女家的亲家当筹码。你要是想借我这把老骨头，去趟他跟前的浑水，那是你打错了算盘。"
李享知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他要听的，就是沈父这句"不掺和"。
"沈叔，我不是要借您的势，去趟浑水。"他斟酌着说，"我是怕自己稀里糊涂，被人当枪使了还当是得了好处。城北老厂我是真想接手——工人是条命，厂子是条命，这些年我做生意的根，就扎在'不能让人寒了心'这几个字上。但这场改制，背后的盘根错节，我得先弄清楚，才敢动。您能不能跟我说句实在话，这场改制，省里市里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沈父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捋了捋花白的头发："你问到这个份上，算是有心了。我跟你透个底——城北老厂的改制，省里定的是'放小'的盘子，交给市里去走流程。市里呢，也分两拨人：一拨想快，一拨想稳。想快的，巴不得有人把厂子连地皮一下接走，干净利落；想稳的，怕的就是厂子被拆了地皮、卖了工人、最后留一地烂摊子给政府兜。你想接厂、想留工人，这个方向，恰好是"稳"那一拨人乐见其成的。可那条线上的人，未必会容你顺顺利利地把这盘棋下完。"
李享知听明白了：他不是没有胜算，而是他胜算的方向，恰好在"稳"这一拨人那边——而这，恰恰是岳经纬那条"快"线、以及陆万山那种想连地皮带快刀一起吞下去的人，最不愿看到的。
"那依您看，我该怎么做？"他问。
沈父没有马上回答，先端起茶盅，把剩下的半杯慢慢喝完，才放下，像是在心里把话掂了好几遍："你要是只问我这盘棋怎么走，我告诉你一句：沉住气，往'稳'字上靠。可你要是问我，那些在暗处的人会怎么对付你，那我就得多说两句。"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你接了这家厂，动了这块地上一根草，就等于动了那头看不见的牌桌上那些人的乳酪。他们不会明着来跟你抢——明着抢，价高者得，他们抢不过你。他们会使的手段，是让你一步步看起来像是自己出了岔子：审批卡你、工人闹你、账目上给你埋雷，叫你要么半途而废，要么灰头土脸地让出去。"
李享知听得背上发紧，面上却稳："沈叔是说，这盘棋对我最大的威胁，不是陆万山，而是罩在陆万山背后的那层东西？"
"你问到根子上了。"沈父难得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做生意，总要分得清眼前的对手和身后的同行。陆万山是眼前的对手，他能跟你抢，能跟你压价，那是明面上的较量，输赢都在台面上，好说。可他背后的那层人，才是真正会改你棋路的东西。你要接这座厂，工人们听你的、账目你做清，陆万山拿你没办法——可只要有人在上头把你的审批拖一拖，再把厂里几百张嘴往你马背上搁一半，你那份'厚道'，反倒成了你的枷锁。"
李享知听完，心里那杆秤又压下去几分。沈父这番话，把这一池水最底下的那层浑，给他剖出来了。
沈父没有直接指点他怎么做生意，只淡淡补了一句："你把我当自家人，问我怎么做，我只有一句话——明路不趟浑水，浑水不粘明路。你先把城北老厂工人的安置、账目的来龙去脉，一样一样摆到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看着你做的是正事。至于那些在暗处递茶、递刀的人，你不接，他自然就沾不上你。"
李享知听完，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他起身，恭恭敬敬给沈父鞠了一躬："沈叔这话，我记下了。"
沈父摆摆手，却又像想起什么，顿了一下："对了，你既然要接厂，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他的声音沉了些，目光也深了，"城北老厂那本旧账、那些年里头的旧人旧事，你最好先让人摸个底。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眼前的对手，是那些你以为翻篇了、其实一直压在你脚下的旧账。有些人的命，就是折在一两笔让人看不明白的账目上头。"
李享知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沈叔这话，我记住了。"
从沈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李享知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发动。他把沈父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一遍比一遍觉得，沈父这几句话，看似在讲改制的大道理，末了那句关于旧账、旧人的提醒，却像是对着他心里那根弦说的。
"您是不是，也知道点什么？"他在心里问了一句，没有说出口。
他摇下车窗，让风吹了吹脸。车窗外，是省城黄昏的车水马龙，一片哄哄的热闹。可他心里的那道凉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城北老厂的地皮、旧账、老马那道伤疤、陆万山那只已经伸进去的手，还有岳经纬那杯没喝、原样倒进花盆的茶，这些看似各不相干的东西，正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悄悄朝他罩过来。
车子发动，缓缓汇入车流。
李享知没有回头。他只是用指节，轻轻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把那些还没理出头绪的线头，一根一根，记进了心里。城北老厂、陆万山、岳经纬、沈父口中的那个"稳"字，还有老马那桩压在账本底下的旧案——这些线头在他心里盘成一张网，一时半会理不清，可他知道，自己不急着把它一次解开，只要方向没错，理得慢些，总比理歪了要强。
回到家里，夜已经深了。沈艳芳还在堂屋里等他，桌上给他留着一碗温着的粥，旁边搁着一碟咸菜。她见他进门，没问沈父都说了些什么，只把那碗粥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别凉了。"
李享知坐下，喝了两口粥，才缓缓开口："你父亲，是个明白人。"他把沈父那句"明路不趟浑水，浑水不粘明路"复述了一遍，顿了顿，"他让我跟沈家，只认正门，不认旁门。"
沈艳芳听了，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我父亲一辈子，就是这条理。他待你实诚，你也别辜负他这份实诚。"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父亲让你先摸城北老厂的那本旧账，你……是不是已经摸到点什么了？"
李享知握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她。灯影里，沈艳芳的目光清明，没有追问，却也没有躲闪——她是在等他自己说。
"摸到了一点。"李享知放下粥碗，声音放低了几分，"这座厂，不只是一座要死的厂。那底下，还埋着一桩几十年的旧案子。"他没有细说老马的事，只把话头点到这儿，"我若接这座厂，怕不是只接一块地，还要接着一件积了灰的事。"
沈艳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把那碟咸菜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就慢慢来。家里的日子，我替你看着；外头那本账，你替那些没换来清白的人，慢慢算。"
李享知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窗外，夜风摇着老枣树的枝桠，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也轻轻晃着。他望着那晃动的影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难得地松了松。
城北老厂这池水，深是深了些，可他知道，这一头，有他肯沉下去探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