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边的芦苇荡在夜风中剧烈摇晃,仿佛无数条黑色的鞭子抽打着夜空。宇文成都带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脚下的软泥像是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吮吸着他们的战靴,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汗水混杂着血水,顺着士兵们的额头滑落,滴进泥里,瞬间便没了踪影。
身后那片冲天的火光虽然已经渐渐模糊,但那股灼热的气息似乎依然炙烤着他们的后背。喊杀声早已被风声掩盖,取而代之的是芦苇丛中不知名虫豸的嘶鸣,以及队伍中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喘息声。
“将军,您没事吧?”王庸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凑到宇文成都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宇文成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摆了摆手。他的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件黄金甲虽然依旧沉重地穿在他身上,但胸口的护心镜处,隐约可见一抹暗红正在慢慢扩散。那是之前在突围时,被一名瓦岗军小校的流矢擦过留下的伤口,虽然不致命,但剧烈的运动让伤口再次崩裂了。
“前面就是江都了。”宇文成都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在那朦胧的晨雾中,江都城的轮廓终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那高耸的城墙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厚重,城墙上巡逻的火把还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是巨兽尚未睁开的眼睛。
宇文成都抬起手,握紧拳头。
队伍瞬间停下,三百名死士如同幽灵般融入了芦苇荡的阴影里。每个人都紧握着兵器,警惕地注视着前方。此时此刻,他们已经精疲力竭,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保持着最后的警觉。谁也不知道城墙上是否会有变故,谁也不知道那帮平日里只知道享乐的守军是否还在睡大觉。
“暗号。”宇文成都低声道,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王庸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他学着夜莺的叫声,叫了三声。
“啾——啾——啾——”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黎明前传出去很远。
城墙上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出现在雉堞后面。那是一个年轻的守军士兵,手里还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
“谁?”
“自己人。”王庸低喝道,“奉晋王之命,出城办事。速开城门!”
城墙上一阵骚动,紧接着,那个士兵似乎看清了下面的人影,顿时兴奋地大喊起来:“是王将军!是宇文将军回来了!快!开城门!快去禀报!”
“轰隆隆——”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拉动下缓缓开启,那沉闷的声响在黎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门轴摩擦发出的吱呀声,像是这座古老城池发出的叹息。
宇文成都挥了挥手,带着队伍迅速而有序地走进了城中。
城门内,早已聚集了一群守军。当他们看到那个浑身是血、宛如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黄金战神时,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凝固了。紧接着,一股狂热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城门楼。
“将军回来了!”
“将军还活着!将军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士兵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有的甚至流下了热泪。在这个绝望的夜晚,宇文成都的归来,就像是给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那是对生的渴望,也是对英雄的崇拜。
宇文成都没有理会周围的欢呼,他只是默默地牵着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一步步走向帅帐。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但那股无形的霸气却让所有人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回到帅帐,宇文成都直接坐在了行军床上,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清点人数。”他闭着眼睛吩咐道。
王庸收敛了脸上的激动,带着几名亲兵走了出去。过了片刻,他重新走了进来,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
“将军……三百人出去,回来的……只有二百六十三人。损失了三十七人。”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照出宇文成都紧锁的眉头。
“三十七个……”宇文成都低声重复了一遍,睁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痛惜,“都是好汉子。”
他沉默了片刻,帐内静得只能听到烛芯燃烧的毕剥声。
“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王庸从怀中掏出一块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布条,双手递了过去。
宇文成都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道:“把名单交给户部。他们的家人,每人抚恤一百两银子。”
王庸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一百两?”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这……这会不会太多了?以前阵亡的弟兄,按照规矩,只有二十两……”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宇文成都打断了他,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前,大隋还有朝廷,还有国库,规矩是死的。现在,朝廷散了,国库空了。我宇文成都就是朝廷,我的钱就是国库。我说一百两,就是一百两。这钱,我出。”
王庸的心头猛地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在这个世道,人命如草芥,能为死去的士兵做到这个份上,除了这位看似冷酷的霸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是!末将领命!”王庸大声应道,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宇文成都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费力地抬起手,去解胸前的铠甲扣环。
“过来,帮我。”
王庸连忙收起情绪,快步上前。当宇文成都的上衣被解开时,王庸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宇文成都胸口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原本白色的中衣上满是暗红色的血渍,伤口因为长时间的剧烈运动而再次崩裂,正往外渗着血水。
“将军,您的伤……”王庸的声音中满是惊慌和担忧,“这得赶紧处理,不然会感染的!”
“不碍事。”宇文成都的脸色虽然苍白,语气却依旧平淡,“死不了。先说说外面的情况。”
王庸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宇文成都拆卸铠甲,一边汇报:“将军,暗卫刚刚传回消息。瓦岗军那边乱成了一锅粥。粮草被烧了近半,李密在中军大帐里大发雷霆,砸了不少东西,还下令彻查内奸,并派人快马加鞭去洛阳紧急调粮。”
宇文成都靠在行军床的靠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李密现在慌了。他调粮需要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喘口气了。”
“将军,”王庸一边用酒精棉球帮宇文成都清理伤口,一边有些担心地问道,“瓦岗军那边损失惨重,李密会不会狗急跳墙,马上发动报复性的进攻?”
“会。”宇文成都肯定地点了点头,“李密不是善茬,他是个枭雄。枭雄被人打了脸,一定会报复。但他报复也需要时间。他需要重新部署兵力,需要稳定军心,需要等待援粮。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就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王庸一边包扎,一边追问。
“利用这段时间,加固城防,筹集粮草,训练士兵。”宇文成都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等李密准备好了,我们也要准备好。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王庸点了点头,将绷带系好,刚想说些什么,帐帘突然被掀开了。
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苏威、裴世矩、封德彝三位大人在帐外求见。”
宇文成都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
这三个老狐狸,白天还在观望风向,躲在府邸里装病,晚上就闻着血腥味跑来表忠心了。
“让他们进来。”
苏威、裴世矩、封德彝三人鱼贯而入。三人虽然都是朝廷重臣,此刻却都是一身便服,显然是匆忙赶来,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他们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神中却掩饰不住那一丝敬畏和讨好。
苏威走在最前面,虽然已经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腰杆却挺得笔直。裴世矩跟在后面,手里依旧捧着他那卷视若珍宝的《西域图志》,仿佛那是他的护身符。封德彝走在最后,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那是他作为户部尚书的职业习惯。
“晋王。”三人齐齐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与白天的冷淡判若两人。
宇文成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白天,在城头斩杀裴元庆和程咬金后,王庸就已经按照他的吩咐,让人散布了消息——他宇文成都扶立杨广的幼子杨侗为帝,自封晋王、摄政王,总揽江都一切军政大权。虽然正式的册封大典还没有举行,但消息已经传遍了江都。
“三位请坐。”宇文成都抬手示意,虽然身上有伤,但那份上位者的气场却丝毫不减。
三人在椅子上坐下,苏威率先开口,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晋王,今夜火烧瓦岗粮草,大快人心。这一战,不仅解了江都的燃眉之急,更大涨我大隋士气。老夫佩服,实在是佩服。”
宇文成都淡淡地看了一眼苏威,并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淡淡道:“苏公过奖了。”
裴世矩见状,连忙接口,将手中的《西域图志》往怀里塞了塞,说道:“晋王,老夫的暗探刚刚传回消息,瓦岗军粮草被烧了近半,李密暴跳如雷,甚至差点斩了负责守卫粮草的偏将。晋王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是高,实在是妙。”
“裴公过奖了。”
封德彝见前两人碰了软钉子,也不甘示弱,笑着说道:“晋王,封某是管钱的。封某只知道,瓦岗军粮草被烧,他们的军心就会乱。军心一乱,仗就好打了。这仗好打,咱们的银子就好省,这可是大大的好事啊。”
宇文成都看着眼前这三个演技精湛的老臣,心中冷笑。
这三个老狐狸,精明得很。白天还在观望,还在权衡利弊,甚至在考虑是否要打开城门投降瓦岗军。晚上,当他宇文成都带着三百死士深入敌营,烧了瓦岗军的粮草,展现出无敌的战力和决绝的意志后,他们立刻就嗅到了风向的变化。
他们看到了宇文成都的价值,看到了这位年轻摄政王手中的利刃和心中的谋略。他们知道,跟着这样的人,大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还能保住。所以,他们决定下注,而且是重注。
“三位,”宇文成都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力,“今夜一战,只是开始。瓦岗军虽然损失了粮草,但他们还有二十八万人,李密还在,单雄信还在,王伯当还在,秦琼还在。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有丝毫松懈。”
“晋王说得对。”苏威连忙点头,表示赞同,“老夫已经连夜联络了江南的士族豪绅,他们听说晋王神威,都表示愿意捐钱捐粮,全力支持晋王守城。”
“老夫也联络了西域的商贾,”裴世矩也不甘落后,“他们愿意以成本价提供一批精良的兵器铠甲,支援我军。”
“封某已经盘点好了库房,”封德彝拍着胸脯说道,“虽然国库空虚,但封某会尽力挤出每一分资源。粮草还能撑半个月。如果江南的粮草运到,就能撑一个月。这一个月内,封某保证让士兵们吃饱穿暖。”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好。三位既然愿意帮忙,我宇文成都也不会亏待你们。只要江都之围能解,朝廷能够重建,三位的功劳,我都会记在心里。到时候,朝廷的栋梁,非三位莫属。”
三人相视而笑,眼中都闪烁着精光。
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这不仅仅是一份承诺,更是一张保命符,一张通往未来权力巅峰的门票。
“晋王放心,我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三人齐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忠诚。
宇文成都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场权力的游戏,他才刚刚开了一个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