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白日里还算喧嚣的街道,入夜后便迅速冷清下来。宵禁的鼓声敲过三通,巡夜的士兵手持火把,踩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青石板路,盔甲碰撞发出的铿锵声在寂静的巷弄间回荡,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帅帐内,烛火摇曳。
宇文成都并未歇息。他身着一身黑色的常服,腰间依旧挂着那柄标志性的虎头錾金枪。虽然此刻枪身入鞘,但那股凌厉的煞气依旧透过皮革隐隐散发出来,让这间宽敞的帅帐显得逼仄而压抑。
他的面前堆着三尺高的竹简和账册。这些都是这几日从户部、工部强行“借”来的库存清单。江都虽然富庶,但经过杨广多年的挥霍和宇文父子的动荡,国库早已是个空壳子。看着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宇文成都感到一阵头疼。
龙雀的记忆里有现代的财务管理知识,甚至有宏观经济学的概念,但把这些理论套用到眼下这个民不聊生、战火纷飞的乱世,无异于纸上谈兵。
“王庸。”
宇文成都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晋王。”王庸掀帘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夜深了,晋王该歇息了。”
“歇息?”宇文成都冷笑一声,指了指桌上的账册,“拿走。我不用人参吊命。这江都城里,还有多少存粮?还能撑几天?”
王庸放下参汤,神色有些为难:“回晋王,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若是只供守城将士,还能撑两个月。若是算上城中百姓……怕是连一个月都难。”
宇文成都沉默了。两个月。对于一场攻坚战来说,两个月太短了。李密虽然退兵,但那二十万瓦岗军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随时可能再次扑上来。
“去查查,江南士族和那些富商的粮仓里,还有多少余粮。”宇文成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他们不肯借,就告诉他们,城破之日,便是他们家破人亡之时。”
“是。”王庸领命,正欲退下,帐外却传来了一声通报。
“晋王,封德彝大人求见。”
宇文成都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封德彝?
如果说苏威是想用女儿绑住他,裴世矩是想用地图换取功名,那这位封德彝又是为了什么?
封德彝,关陇集团出身,历仕杨素、杨广两朝,是个出了名的“八面玲珑”之人。史书上说他“诡计多端,善于媚上”,是个典型的政客。
“让他进来。”
帘幕掀开,封德彝走了进来。
与裴世矩的风尘仆仆或苏威的战战兢兢不同,封德彝看起来依旧从容不迫。他身穿一件深褐色的官袍,头戴纱帽,面色红润,步伐稳健。他的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本,纸张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晋王。”封德彝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礼,声音不卑不亢。
“封公深夜造访,想必不是为了闲聊。”宇文成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封德彝坐下,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将手中的账本轻轻放在宇文成都面前的案几上。
“晋王,老夫这几日翻阅了江都府库的旧档,又走访了城中的几处大仓。”封德彝的声音沉稳有力,“结果……不容乐观。”
宇文成都瞥了一眼那堆账本,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倒是会挑时候。明知我为钱粮发愁,便拿着账本来了。
“封公有何指教?”宇文成都淡淡道。
“指教不敢当。”封德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宇文成都,“晋王如今摄政天下,总揽朝纲。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朝廷的财政若是混乱不堪,晋王纵有天大的抱负,也难以施展。”
“所以?”宇文成都挑眉。
“所以,老夫斗胆,愿意为晋王分忧。”封德彝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老夫不才,愿帮晋王管理钱粮,整顿财政。”
帅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宇文成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封德彝。烛火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让人捉摸不透。
封德彝也不慌张,坦然地迎接着宇文成都的目光。
这只老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宇文成都心中盘算着。封德彝想要什么?无非是权。掌握了户部大权,就等于掌握了朝廷的命脉。到时候,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
“封公,”宇文成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能帮我做什么?”
封德彝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早已准备好说辞。
“三件事。”封德彝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清查官仓。江都虽然空虚,但周边郡县的存粮未必见底。那些地方官吏欺上瞒下,私吞了不少库粮。老夫只需三个月,便能将这些蛀虫连根拔起,把粮食收回来。”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正有此意。
“第二,开通商路。”封德彝继续道,“江都地处江南,水路发达,丝绸、茶叶、瓷器皆是上品。如今战乱,商路阻断,货物出不去,银钱进不来。老夫愿以晋王的名义,颁布安商令,保护商队,重开运河。只要商路一通,税赋自然滚滚而来。”
这一点,倒是和裴世矩的西域图志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第三,”封德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发行新币。如今市面上钱币混乱,劣币驱逐良币。老夫建议铸造‘开元通宝’,统一币制,稳定物价。只要晋王给老夫一年时间,老夫保证让晋王的国库充盈起来,足够支撑晋王平定叛乱,统一天下。”
一番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宇文成都不得不承认,封德彝确实有才干。这三招若是实施得当,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但越是这样,他越要警惕。
“封公,”宇文成都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你提出的计划很好。但我是个粗人,只信一句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帮我管理钱粮,整顿财政,图的是什么?”
封德彝看着宇文成都,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反而带着一丝苍凉和……真诚?
“晋王,”封德彝缓缓站起身,深深一揖,“老夫这一辈子,历经宦海沉浮,见过太多的昏君和暴君。老夫也曾随波逐流,只为求存。但自从晋王入主江都,老夫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宇文成都眉头微皱。
“老夫看到晋王体恤百姓,严惩贪官,整顿军备,抵御外敌。”封德彝的声音有些激动,“老夫虽然老了,但心中那点热血还未冷透。老夫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封妻荫子。老夫只想看到一个强大的大隋,看到百姓安居乐业,看到四海升平。”
他抬起头,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老夫什么都不要。老夫只想为这个国家,做点实事。”
帅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宇文成都盯着封德彝看了许久。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感人至深。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被感动得稀里哗啦,当场把户部大权交出去了。
但宇文成都是谁?他拥有龙雀的冷酷与理智。
心中冷笑。
演,接着演。
这只老狐狸,把话说得这么漂亮,无非是想把自己摘干净。若是财政搞好了,那是他的功劳;若是搞砸了,他可以说自己“不求回报”,把锅甩得一干二净。而且,一旦他掌握了财政大权,就能通过利益输送,拉拢更多的朝臣,培植自己的势力。
高,实在是高。
“封公……”宇文成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番话,真是让本王感动。”
封德彝连忙道:“老臣句句肺腑,天地可鉴。”
“好。”宇文成都站起身,走到封德彝面前,“既然封公如此赤诚,本王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
封德彝大喜:“晋王答应了?”
“我答应。”宇文成都点了点头,“户部尚书一职暂缺,本王任命你为户部左侍郎,暂代尚书之职,全权负责整顿财政。”
“谢晋王!老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封德彝激动地跪下磕头。
“起来吧。”宇文成都虚扶一把,“不过,封公,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接了这个差事,就要立下军令状。”
封德彝站起身,拍着胸脯道:“晋王请讲,老臣若是做不到,提头来见!”
“提头就不必了。”宇文成都淡淡道,“我要你立下三个规矩。第一,账目必须清晰,每一笔银钱的进出,都要有据可查。我会派暗卫随时抽查,若是发现造假,杀无赦。”
封德彝心头一跳,连忙道:“这是自然,老臣绝不敢欺瞒晋王。”
“第二,”宇文成都继续道,“新币的铸造权,归朝廷直属。你只能负责发行和监管,不得插手铸造过程。铸币所的工匠和监工,由我亲自指派。”
封德彝心中一凛。这一招直接切断了他通过控制货币来敛财的可能。
“第三,”宇文成都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刚才说要清查官仓,打击贪官。很好。但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不准激起民变。若是因你清查不当,导致百姓流离失所,或者地方动荡,我唯你是问。”
封德彝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晋王,远比他想象的要精明得多。
“老臣……遵命。”
“去吧。”宇文成都挥了挥手,“明日早朝,我会宣布你的任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是干得好,本王不会亏待你;若是敢耍花样……”
宇文成都没有说完,只是拍了拍腰间的枪杆。
那冰冷的金属碰撞声,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是!老臣告退!”
封德彝深深一拜,转身走出了帅帐。
直到走出帅帐很远,封德彝才敢长出一口气。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险……”封德彝摸了摸胸口,苦笑一声,“这位晋王,真是个精明的主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帅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既有被看穿的惊恐,也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清查官仓,开通商路,发行新币……”封德彝低声念着,“晋王啊晋王,你给我设了这么多限制,但我倒要看看,咱们谁能玩得过谁。”
封德彝整理了一下衣袍,挺直了腰杆,大步向黑暗中走去。
帅帐内。
宇文成都看着封德彝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王庸。”
“属下在。”
“去查查封德彝最近的动向。”宇文成都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参汤,一饮而尽,“特别是他和那些江南富商的往来。另外,把暗卫里的几个精算师调出来,专门盯着户部的账目。”
“是。”王庸有些迟疑地问道,“晋王,封德彝这人,真的能用吗?”
“能用,但不能全信。”宇文成都放下碗,目光深邃,“这世道,谁都有私心。封德彝想要权,想要名,这很正常。只要他的私心不损害我的利益,我可以容忍他。但他若是敢把手伸得太长……”
宇文成都的手指轻轻一弹,一道劲气激射而出,将不远处的一根蜡烛瞬间熄灭。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王庸打了个寒颤,连忙退下。
宇文成都重新看向桌上的账册。
虽然他对封德彝设了三道防线,但心里清楚,财政问题依然是目前最棘手的难题。李密退兵只是暂时的,一旦瓦岗军缓过劲来,或者李渊那边有了动作,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没有钱,就没有粮,没有装备,没有士气。
“钱……”
宇文成都揉了揉太阳穴。
龙雀的记忆中闪过无数个生财之道:发行国债、设立海关、甚至搞点军火生意……但这些在眼下都不现实。
唯一的办法,就是像封德彝说的那样,整顿内部,开源节流。
“看来,得想个办法,给封德彝施加点压力,或者……给他找个对手。”宇文成都喃喃自语。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裴世矩。
裴世矩手里有《西域图志》,若是能打通西域商路,那将是源源不断的财源。让裴世矩和封德彝互相制衡,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
“还有苏威。”宇文成都嘴角上扬,“苏威不是想联姻吗?虽然他和杜伏威的婚约还没退掉,但他既然已经投诚,就得拿出点诚意来。江南士族富得流油,也该让他们出点血了。”
宇文成都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封德彝、裴世矩、苏威。
然后,他在三人之间画上了交错的线条。
“你们想玩,我就陪你们玩。”
宇文成都吹灭了蜡烛,帐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透着一股冷酷的霸气。
“李密,你不是在等援军吗?”
“李渊,你不是在勾结突厥吗?”
“杜伏威,你不是在观望吗?”
宇文成都低声冷笑。
“等我解决了内部的钱粮问题,就是你们的死期。”
夜更深了,江都城在沉睡中积蓄着力量,而在这座城市的中心,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