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心里那个算盘珠子不停拨弄算计。从十六岁不到跟着老乡来莞城混了那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这世道乱得很，光靠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娱乐场子，再漂亮的手段也顶不住有人故意砸场子。但如果有这样的两个能打的愣头青帮忙呢？
二炳是个莽的，力气大、胆子肥，脑子简单，但好在听话。
阿辉呢……王芳又看了他一眼，这少年不但高大帅气，功夫了得，关键还有文化聪明，办事稳重，虽然有时候色色的.......
想到这她会心的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牵了那么一瞬，就平回去了。她在心里拿定了一个主意——这两个人，不能简单丢进厂里拧螺丝。这在遍地是黄金的年代，白瞎了这身本事。
“得好好带一带。”她心里琢磨着，“等到了莞城，先把原来的场子抢回来。陈黑仔那帮人虽然被抓了，但他留下的地盘还在他手下那里。这么好的打手苗子，不用白不用。”
她脸上没露出半分，只是换了条腿站着，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脚跟踩在车厢铁皮上，硌得有点疼，但她没动。
刘震辉这时候转过来。他看了王芳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他喉结滚了一下，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没事吧，嫂子。”
王芳点了点头：“嗯，没事。以后叫我芳姐，别叫嫂子！”
这时候，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了一下刘震辉的袖口。
他低头。
是刚才坐在车窗边的那个姑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站在座椅之间的窄缝里，手还攥着他袖口的一小截布料，指尖微微发白。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但眼泪擦干了，脸上留着几道没抹匀的水痕。
“……谢谢你。”她声音还有点颤，这会努力压下去的镇定，“刚才……真的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
她没说下去，因为鼻头又酸了一下。她赶紧吸了吸气，松开了攥着他袖口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认真鞠了一躬。
“我叫林嘉欣，东莞本地人。”她直起身，抬手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本来跟同学在外地旅游的，结果下午接到家里电话，说我奶奶生病住院了……特别急，我就临时买了票赶夜班车回来。”
她顿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帽上还沾着一点蓝墨水渍。她低头在自己的羊皮包侧面翻了翻，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乘车票存根，翻到背面，趴在自己膝盖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她把那张存根递给刘震辉。
“这是我家的地址，还有我爸公司的电话。”她说，“你们不是要去东莞吗？到了之后，方便的话可以联系我。我家在莞城开了几个厂子，你们要缺工作的话……我能帮上忙。”
她说到“开了几个厂子”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好意思把这事说得太郑重。
刘震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票根，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写着“莞城虎门镇”几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括号，括号里写着“找嘉欣”。
他指尖摩挲了一下纸面，然后小心地折了两折，揣进裤兜里。
“……谢谢。”
“应该我谢谢你们才对。”林嘉欣笑着摇摇头，又看了他和二炳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二炳鼓囊囊的裤兜上，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上，把羊皮包抱在怀里，侧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安静下来。
二炳凑过来，拿胳膊肘捅刘震辉：“诶，那纸条收好了啊。是公司，听起来比进流水线强多了，起码不用整天对着机器发呆。”
刘震辉没回他。他靠回车厢后壁的铁皮上，铁皮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天，这会儿摸着还温温的。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张叠好的票根，又缩回来。
车继续开着。
夜更深了，窗外的山影一层叠一层，像永远走不完的黑布。偶尔有零星的灯光从远处某个山坳里漏出来，一两点，像是被人遗忘在夜里的烟头。然后又没了。
车厢里大多数人开始打瞌睡。
头一点一点的，靠在座椅背上，或者倚着窗户，下巴搁在胳膊上，睡相七歪八扭。有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响了一阵，被大人捂着嘴哄住了，只剩下闷闷的抽噎声，隔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小月靠着座椅睡着了。她头歪向刘震辉那边，呼吸均匀，睫毛在偶尔扫过的路灯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的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好梦，还是刚才那点崇拜的劲儿还没散。
刘震辉没睡。
他靠着车厢后壁，腿屈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车一晃一晃的，晃得人骨头都松散。车厢里那股汗味和馊味还在，但被夜风冲淡了一点，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杂着窗外草木的水汽，和整个车厢里上百号人挤在一起的体温。
他盯着对面座椅的靠背发呆。那靠背的布套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海绵，海绵边角被磨得毛茸茸的。他盯着那几个破洞，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想。
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有人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是王芳。
她没坐在他旁边，而是蹲在他脚边，背靠着车厢的铁皮侧壁，膝盖屈起来，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她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车厢里昏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手疼不疼？”她声音很轻，混在发动机的噪音里，有点飘。
刘震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那道白印子还没消，但也不算疼，就是有一点麻麻的感觉。
“……不疼。”
“你的功夫，”王芳说，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那些散落的瓜子壳和泥印子上，“霍师父教的？”
“嗯。”
“练了多久？”
“十来年了。”
王芳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语气装作不经意的。
“到了莞城，你有什么打算？”
刘震辉停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面有几处旧茧，是打木桩磨出来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点，摸着粗粗的。
“……先进电子厂。”他说，“挣点钱再说。”
“进厂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两三百块。”王芳侧过头来看他，眼神在昏暗里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她在打量他，“你这一身功夫，就值两三百？”
刘震辉没说话。
王芳也没等他说话。她火辣辣的目光盯着刘震辉。
“我不是要拦你进厂。”她说，“但你要想清楚，这辈子是打算在流水线上耗，还是想干点别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装得语气平静，看不出诱哄，像是再普通不过的谈心。
刘震辉听了，心里动了一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想起出门前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菜的时的叮嘱，“老老实实找个活干，别干乱七八槽的事！”
“我想想，……到了再说吧。”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王芳没再追问。她撑着车厢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靠着车门站好。
车又开了不知道多久，天边开始泛白。
先是一线灰蓝，从山的轮廓边缘渗出来，然后慢慢变亮，变成蟹壳青，变成浅浅的橘粉色。窗外的山影开始有了层次，近处是墨绿的树冠，远处是黛青的山脊，层层叠叠的，像是谁用淡墨一层一层晕开。
车厢里有人醒了，伸懒腰的声音、打哈欠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又慢慢多起来。
刘震辉眯着眼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把王芳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路面变宽，路边开始出现低矮的楼房——红砖墙、铁皮顶、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什么“计划生育利国利民”、“要想富先修路”，字迹被雨水冲得斑驳。
远远的，能看见几根烟囱，灰白的烟缓缓升起来，在天边还没彻底亮透的云层底下，像是几根粗粗的炭笔画的线。
王芳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侧头对刘震辉说了一句：
“快到了。准备好下车。”
她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刘震辉注意到她说完这话之后，下意识抬手捋了一下鬓角散出来的碎发，又把衣领正了正。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做这种小动作。
像一个即将回到自己地盘的人，在进门之前，下意识整了整自己的好皮毛。
他收回了目光，也把那个念头收进心底。弯腰拍掉裤腿上沾的灰和草屑，顺手把行李袋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
大巴缓缓驶入一个灰扑扑的客运站。
车停了。门被司机拉开，热气和灰尘一起涌进来。
二炳已经第一个冲下去了。他站在水泥地上，仰着头看对面楼顶那块广告牌。牌子上画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裙子吊带细得像两根线，胳膊腿全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反光，笑出一排牙，像要一口把人吞了。他看得脖子都僵了，不停的吞口水，半天憋出一句：
“卧槽……这就是东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