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炮的余烟还飘在农家小院的上空。
今天,是陈家办喜事的日子。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风光的嫁女宴。
直到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的少年,提着一把寒光刺骨的剔骨刀,死死堵在了院门正中。
谁敢动我妹妹一根头发!
今天这院门,谁他妈都别想竖着踏出去!
怒吼炸响的瞬间,满院吵嚷的宾客、帮忙的乡亲,全都僵在了原地。
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少年身上腾起的那股不要命的戾气,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他叫陈舟,今年十八岁。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刚走出高考考场。
寒窗苦读十二年,他原本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带着傻妹妹逃离这个烂透了的家,闯出一条新的生路。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回家等着他的,是一场父亲亲手安排的荒唐婚事。
他身后,单薄的女孩穿着一身刺目的白色嫁衣,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这是他的妹妹陈念,十六岁。
三年前那场高烧烧坏了她的脑子,她的心智永远停在了六岁,懵懂又怯懦。
晶莹的泪水盛满了她的眼眶,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陈舟校服的衣角,声音抖得破碎:
“哥,我怕。”
陈舟后背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每一声从妹妹喉咙里挤出来的抽泣,都是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他的神经。
他艰难地扭过头,压下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努力挤出一个勉强能安抚人的笑容,放轻了声音:
“念念别怕,有哥在,没人能把你带走。”
陈念通红的眼睛望着他,紧绷的身子稍稍安定,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慌乱的声音从人群后面钻了出来,急急忙忙地劝解:
“小舟,你这是发什么疯?今天可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赶紧把刀放下!”
陈舟猛地转头,两道赤红的目光狠狠扎向说话的男人。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陈天明。
明明才四十出头,常年沉迷赌石、浑浑噩噩的生活早早掏空了他的精气神,脊背佝偻,满脸疲态,看着竟比六十岁的老农还要苍老。
陈舟手腕一抬,冰冷的刀尖直直对准了自己的生父。
“陈天明!念念是你的亲生女儿!她才十六!你把她往火坑里推,你还算个人吗?!”
被儿子持刀死死盯住,陈天明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飞快堆起一层讨好的苦笑。
“小舟,你先冷静,有事咱们好好说,你听我解释。”
滔天怒火在陈舟胸腔里疯狂冲撞,他盯着这个男人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见陈舟只是沉默对峙没有冲上来,陈天明连忙局促地开口辩解,试图说服在场所有人,也说服暴怒的儿子。
“小舟,爸也是没办法。念念的病你我都清楚,这辈子智力就这样了。女孩子迟早要嫁人,早嫁晚嫁都是一样的。
她这个样子,往后总得有个男人能照看她。张老三家条件不差,人家不嫌弃念念脑子不好,愿意拿出十八万八的彩礼。能找到这样的人家,已经是烧高香了。
听话,把刀收起来。今天是念念一辈子的大事,别在这里胡闹,让全村人看笑话。”
一番自私的歪理传入耳中,陈舟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胸腔几乎要炸开。
过去他总在自我欺骗,哪怕父亲再游手好闲、嗜赌成性,好歹还有一丝为人父的底线。
直到这一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对这个人的所有期待,全都是一厢情愿的笑话。
握着剔骨刀的手臂青筋一根根高高鼓起,陈舟已经处在彻底失控的边缘。
“陈天明!要不是你成天嗜赌如命,一头扎进赌石坑里不肯回头,念念怎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要不是你一次次输光家里的积蓄,我妈根本不会死在那个雨夜的路上!
还有那个张老三,他是什么货色,全村谁不知道?年纪比你都大,结了三次婚,三任老婆全都被他家暴打跑!你真以为他会好好善待念念?”
陈舟的嗓音嘶哑颤抖,积压多年的悲愤尽数爆发。
“我最后警告你一遍,再多说一句劝我妥协的话,我今天先砍了你!大不了所有人同归于尽!”
心口一阵阵钻心的剧痛蔓延全身。
以前陈舟只是觉得,陈天明不配做一个父亲。
今日他才彻底看清,这个人,根本不配为人。
无数尘封的往事如同潮水,一股脑涌入他的脑海。
自打陈舟记事起,陈天明就游手好闲,从来没有一份稳定正经的营生。偶尔打几天零工挣一点小钱,立刻就撂挑子不干,一头扎进赌桌,直到输得分文不剩才肯回家。每一次归来,迎接这个家的只有无休止的争吵和眼泪。
为了养活两个孩子,补贴家里的亏空,母亲只能在县城景区的翡翠商铺找了一份零工,起早贪黑辛苦劳作。
他们所在的渝州市下辖的小县城,藏在西南群山之间。本地旅游业兴盛,境内足足好几座国家级5A景区,古城街道、各大景区周边翡翠店铺鳞次栉比。
五年前,本就好赌的陈天明不知被谁引诱,不再满足普通的赌博,一头扎进了翡翠原石赌石这一行。
可他只有赌徒的贪婪,没有半点识石的本事。越赌越亏,越亏越想着回本翻牌,本就穷困潦倒的家,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陈天明再一次偷偷卷走家里仅剩的全部积蓄外出赌石。
当天夜里,妹妹陈念突发高烧。母亲让陈舟出去四处寻找丈夫,自己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妹妹,急匆匆赶往镇上医院。
陈舟跑遍了附近大街小巷,始终找不到陈天明的踪迹,心里慌到极致,拼命朝着医院狂奔。
可在路上,他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母亲倒在冰冷泥泞的路边,奄奄一息,怀里还死死护着已经高烧昏迷的陈念。
一场无情的车祸,肇事司机连夜逃逸。
那个雨夜,母亲永远离开了兄妹二人。
妹妹因为送医救治不及时,高烧永久损伤了大脑,从此心智停滞。
直到现在,陈舟还清清楚楚记得,母亲弥留之际,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嘱托:
“小舟……妈不在了,往后,你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桎梏,顺着少年的脸颊滚滚落下。
妹妹陈念,是这世上他仅存的最后一个亲人。
可他的亲生父亲,仅仅为了十八万八千块的彩礼,就要把可怜的姑娘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件事,就算赌上自己的性命,陈舟也绝不可能妥协!
面对陈舟一连串字字泣血的质问,陈天明张了好几次嘴,却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少年那把比刀锋还要锐利的目光死死的逼视之下,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狼狈难堪到了极点。
陈舟缓缓抬起握着剔骨刀的手,刀尖穿过围观的人群,精准锁定人群后面那道扎眼的身影。
那是张老三,隔壁村杀猪的屠户,年近五十,一颗光头,满脸横肉。前后一共娶过三任妻子,全都忍受不住他的家暴,先后逃之夭夭。
陈舟双目赤红,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张老三!带上你的所有人,立刻滚出我家院子!”
那张老三本就是蛮横的市井无赖,面对持刀暴怒的少年,脸上没有半分惧意,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嗤笑一声。
“陈舟,小伙子别这么大火气。实话跟你说,就你妹妹这个条件,除了我,外面根本没人愿意娶。我肯把她娶进门,好歹给她一个安身过日子的地方。
只要你点头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往后我还得恭恭敬敬喊你一声大舅哥。咱们又何必把事情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