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门
天还没亮,林晚晴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自己的兴奋叫醒的。来这个世界快半个月了,她一直被锁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今天,她终于要出去了。
春桃比她起得更早,已经把出门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一把油纸伞、一袋碎银子、几块备用的手帕,还有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旗袍,是她衣柜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太太,真的不用跟大太太说一声吗?”春桃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不安。
“说了就走不了了。”林晚晴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脸比刚穿越时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倒是更亮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大太太那儿,我留了张字条,说是去城隍庙上香。”
春桃将信将疑,但不敢再问。
两人从后门轻掩而出时,天刚洇开一抹淡青。临江城的街巷还浸在残梦里,青石板路凝着夜露,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唯有街角的早点摊贩已支起摊子,铁皮炉子燃起的炭火噼啪作响,一缕缕淡白炊烟裹着米面的香气袅袅升腾。晨雾正浓,与炊烟缠缠绕绕,像一匹半透明的素纱,温柔地笼住整条街巷,连远处的屋瓦、近处的幌子都晕成了模糊的轮廓,只剩炭火的微光在纱幔后忽明忽暗,暖得人心头发软。
林晚晴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1928年的空气。带着煤炉的味道、蒸笼里包子的香气、青石板路面上残留的夜露的潮湿。真实得不像话。
“太太,咱们先去哪儿?”春桃问。
“先逛逛。”林晚晴迈开步子,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看看这条街上都卖些什么。”
临江城的主街叫中正街,是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街。两旁店铺林立,从绸缎庄到药材铺,从当铺到茶馆,五花八门。林晚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布庄三家、粮行两家、杂货铺五家、茶馆四家、酒楼两家、赌坊一家——赵德彪的。
“春桃,”她停在一家布庄门口,“这家是宋记吗?”
“不是,宋记在街那头,比这家大得多。”春桃指了指远处,“太太,要不要去看看?”
“不急。”林晚晴走进眼前这家布庄。
店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在算账。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目光在林晚晴身上转了一圈,笑容殷勤但不谄媚。
“太太,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新到了一批苏州的绸缎,花色好得很——”
“我随便看看。”林晚晴在店里转了一圈,手指抚过一匹匹布料,问,“老板,这匹湖蓝色的怎么卖?”
“两块八一尺,太太好眼光,这是上等的——”
“隔壁宋记同样的料子卖两块五。”林晚晴打断他。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太太,宋记的货跟我们不一样,他们的——”
“他们的货是从苏州进的,你也是从苏州进的。进货渠道一样,凭什么你贵三毛?”
老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晚晴笑了笑,转身走了。
春桃小跑着跟上来,满脸困惑:“太太,您又不买东西,问这些做什么?”
“摸底。”林晚晴脚步不停,“做生意之前,得先知道对手的底牌。”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又在街上转了一圈,看了粮行、看了杂货铺、看了茶馆。林晚晴每到一处都不买东西,只是问价、看货、和老板闲聊。一个上午下来,春桃的腿都走软了,她还精神得很。
“太太,”春桃苦着脸说,“您以前在戏班子里,也这么能走吗?”
林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以前不怎么能走。现在能了。”
春桃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只是庆幸太太终于在一家馄饨摊前停下了脚步。
“老板,两碗馄饨。”林晚晴在条凳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
对面是一家茶馆,二楼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军装——不是沈怀瑾,但军衔不低。
“春桃,”她压低声音,“对面茶馆,平时都是些什么人去?”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临江楼,城里最大的茶馆。当官的、做生意的都在那儿谈事情。老爷以前也常去。”
林晚晴“嗯”了一声,低头吃馄饨,但余光一直锁着那扇窗户。
馄饨吃到一半,茶馆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中山装,戴眼镜,一看就是南京来的——临江城的人不这么穿。
小六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蹭到林晚晴身边,压低声音说:“太太,那人姓陈,南京来的,昨天刚到。住在县衙隔壁的招待所,这两天见了不少人。”
林晚晴放下碗筷,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
“小六子,”她说,“继续盯着。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儿,都记下来。”
“好嘞!”小六子接过铜板,一溜烟跑了。
春桃小声问:“太太,这人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还不知道。”林晚晴站起身,“但很快会知道的。”
二、宋记
下午,林晚晴终于去了宋记布庄。
宋记的店面比街上任何一家布庄都大,门脸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见人就招呼。里面布局敞亮,布料按种类分门别类摆放,价格标签写得清清楚楚——这在民国时期的商铺里,算得上先进了。
“沈太太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宋明诚从后面走出来,换了身灰蓝色的长衫,比昨天在府里见面时随意了些。他身后跟着一个账房先生,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账本。
“宋公子客气了。”林晚晴环顾四周,“你这铺子,比我想象的大。”
“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宋明诚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说话。”
后堂比前面安静得多,陈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账房先生把账本放在桌上,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太太,”宋明诚开门见山,“昨天您说的入股的事,我考虑过了。三成股份,我同意。但有一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您问。”
“沈将军知道您做这个生意吗?”
林晚晴沉默了一瞬。
“还不知道,”她实话实说,“但我会让他知道。”
宋明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佩服,还是担忧,或者两者都有。
“沈太太,”他说,“您是个有胆量的人。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临江城的商界,对女人出来抛头露面,不是那么宽容的。”
“我知道。”林晚晴翻开账本,“所以我不打算抛头露面。宋记还是您的宋记,我只是幕后的手。决策我来做,出面的是您。”
宋明诚想了想,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晚晴和他握手。这一次,比昨天在府里的握手更正式——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条绳,把两个人的利益绑在了一起。
“第一件事,”她翻开账本,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宋记的库存周转率太低了。这些积压的布料,占了多少资金,您算过吗?”
宋明诚凑过来看,眉头皱了起来。
三、归途
从宋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春桃抱着一包宋明诚送的布料样品,累得直喘气:“太太,您今天可真是……走了一天,谈了一天,不累吗?”
“累。”林晚晴揉了揉发酸的腿,“但值得。”
今天一天的收获比她预想的多。临江城的商业生态摸了个大概,宋记的入股谈妥了,还让小六子布下了一张情报网。最重要的是——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时代,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坑。能不能抓住机会、避开坑,全看脑子。
走到沈府后门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人。
韩东。沈怀瑾的副官。二十六七岁,身量不高但结实,一张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等人。
“三姨太,”他看见她,站直了身体,“老爷请您过去。”
林晚晴心中一紧。
“老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韩东的语气平板得像在念报告,“老爷说,三姨太如果回来了,就去书房找他。”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扯了扯林晚晴的袖子:“太太……”
“没事。”林晚晴把布料样品递给春桃,“你先回去,把东西放好。”
春桃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好抱着布料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韩东侧身让开路,目光在林晚晴脸上停了一瞬。
“三姨太,”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公事公办,“老爷今天心情不太好。”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
这是在提醒她。
“多谢韩副官。”她点了点头,抬脚往正院走去。
韩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过身,跟了上去。
四、书房
沈怀瑾的书房在正院的东侧,是一个单独的院子。林晚晴从来没来过——原主不被允许踏进这里半步。
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书房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槛照得发亮。
林晚晴在门口站了一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沈怀瑾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他换了便装,一件深灰色的长衫,不像穿军装时那么锋利,但那种压迫感一点没少。
他抬起头,看着她。
“去哪儿了?”
声音平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林晚晴知道,这不是闲聊。
“城隍庙上香,然后逛了逛街。”她没有隐瞒逛的事实,但也没有提宋明诚。
“逛了一整天?”
“临江城很大,我没逛完。”
沈怀瑾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晚晴与他对视,不闪不避。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沈怀瑾做了一个让她意外的动作——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上。
“看看。”
林晚晴上前一步,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当票。当的东西是一对金镯子,当银五百块。当票上的名字写的是——沈柳氏。
原主的名字。
林晚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对镯子,”沈怀瑾的声音不紧不慢,“是你嫁进沈家时,老太太给你的见面礼。你上个月当了,换了五百块。这五百块,你拿去做了什么?”
林晚晴飞快地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找到了——原主当了镯子,把钱送进了赵德彪的赌坊,输了个精光。
“输在赌坊了。”她没有否认。
沈怀瑾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八千块的赌债,当掉的镯子,落水的事,还有你今天的‘逛街’——”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三姨太,我给你三个月,不是让你出去玩的。”
林晚晴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老爷,”她说,“我没有在玩。我在做一件比上香拜佛更有用的事。”
“什么事?”
“赚钱。还债。还有——”
她顿了顿。
“帮你看住临江城。”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摩擦的声音。
沈怀瑾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帮我看住临江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危险的玩味,“你一个内宅妇人,凭什么说这种话?”
“就凭今天一天,我逛了临江城半条街,摸清了六家店铺的底细,谈妥了一桩生意,还知道了一件事——”
她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南京来的人,昨天到了。姓陈,住在县衙隔壁。他这两天见了商会的人、见了县里的人,唯独没有见您。”
沈怀瑾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突然转过身来,亮出了獠牙。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晴以为他会发怒。
但最终,他只是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了那封信。
“回去吧。”他说,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林晚晴没有动。
“老爷——”
“我说,回去。”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韩东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微微侧身让路。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走远。
林晚晴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灯还亮着。沈怀瑾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动不动。
那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但她也让他看到了一件事——她不是原主。不是那个只会哭闹的废物。
她是个有用的人。
在这个乱世,有用,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回到院子,春桃已经急得团团转。
“太太!老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林晚晴坐下,倒了杯茶,手微微发抖,“他只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这个家里,我能活多久,不取决于我做对了多少事,而取决于——他愿不愿意让我活下去。”
春桃的脸刷地白了。
林晚晴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月亮。
“所以,”她轻声说,“我得让他觉得,留着我,比赶走我更有用。”
窗外,风停了。
竹叶不再响。
整个沈府沉入一种近乎压抑的安静中,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而林晚晴知道——
真正的风暴,还远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