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货工最忙的时候到了，他们必须要扛着箱子来回跑，要不然赶不上上货进度，监工被几个人同时叫着，一时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铁门那边，换岗的人已经到了，正跟上一班的哨兵说着话。
姜鹏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筐放到车上，直起腰，装作活动肩膀的样子，他往徐珍珍那边靠了两步。徐珍珍正蹲在码头边洗筐，抬头看了他一眼。
“等会儿我喊你，你就把手里的筐放下，跟着我往东头走，就像去那边搬东西一样。”
姜鹏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交代清楚：“换岗的时候，那两个人在说话，他们不会盯着码头。咱们就光明正大的从他们背后绕过去，千万不要心虚。”
徐珍珍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姜鹏又补了一句：“要是有人问，就说监工让去东头搬空筐。”
他交代完，便搬起一筐鱼走到车边卸下筐，放下扁担，冲徐珍珍那边抬了抬下巴，然后率先迈开步子，沿着码头边往东走去。
徐珍珍放下手里的筐，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走得都不快，姜鹏甚至顺手把路边一只歪倒的空筐扶正了，像是平时顺手干活的样子。
监工正被一个鱼贩子缠着讲价，码头上乱糟糟的，没人留意这两个“研修生”往东头去了。
走到离铁门还有十来步的时候，姜鹏的心跳越来越快，岗亭里的两个人正抽着烟，谈笑风生。
他压着步子，带着徐珍珍贴着铁门的边，从岗亭侧后方绕了过去。
出了码头，两人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徐珍珍的腿开始发软，姜鹏死死架着她，低声道：“别紧张，很快就到站牌了。”
“我知道，就是有点控制不住。”
“想想东北，想想家属院，想想女儿。”
“我知道，我知道。”
两人的脚步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岗亭里的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完成了交班，其中一个扭头往公路这边扫了一眼，猛地站直了身子，朝两人的方向大声喊道：“站住！你们干什么去？”
夫妻俩的身体同时一僵，这是姜鹏整个计划里最不愿意碰到的一环。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即一把攥紧徐珍珍的手，声音压低，语速却快：“别急，慢慢往前走，别回头看，我来拖住他们。”
“不要！”徐珍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手死死攥着他不放。
“别哭，想想孩子！快走！”
姜鹏一声呵斥，甩开她的手，转过身，迎着铁门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边走边抬高嗓门，语气里带上几分委屈和急切：“我们是受监工的命令出来买东西的！码头工具房的门被锁了，监工让我们去公路对面那家五金店买把新锁！”
他一边喊，一边把步子放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底气，像是真在替监工跑腿。
喊话的同时，他在脑子里告诉自己，千万不能跑，跑了就是心虚，自己和妻子都跑不掉。得让对方觉得他是奉命行事，哪怕这个命令是现编的。
喊话的哨兵显然没料到对方会主动走回来，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
姜鹏趁着这个空当，又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往码头方向指了指：“监工就在那边，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卸货正忙着，耽误金社长赚钱，你们负责吗？”
他故意把金成浩搬了出来，这些哨兵和监工是一伙的，拿监工根本压不住他们。
那哨兵皱了皱眉，朝码头里张望了一眼，果然看见监工还在鱼贩子那边指手画脚。
“快点回来！”
哨兵嘟囔了一句，挥了挥手，又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重新靠回岗亭边上。
“等等！”
另一名哨兵喊住了刚要转身的姜鹏，他把烟头往地上一踩，碾了两下：“我去问一下吧，不耽误时间，刚好顺路去厕所拉个屎。”
“呵呵，也成。”
先前那名哨兵摆了摆手，又靠回岗亭边上，他朝姜鹏喊了一声：“你先等会儿！”
“好的！”
姜鹏嘴上应着，心里却大呼不妙，他在心里暗暗祈祷，珍珍，快上车，快上车。
那哨兵晃晃悠悠地往码头里走，还回头冲姜鹏咧嘴笑了一下，像是逗他玩。
姜鹏站在原地，脸上赔着笑，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往公路那边看，生怕露了相，只能盯着哨兵的背影，心里一秒一秒地数。
哨兵走到监工跟前，凑过去说了几句，还抬手往铁门方向指了指。
监工正跟鱼贩子讲价，被这么一打岔，脸色先沉了下来，顺着哨兵的手往铁门这边一看，看见姜鹏杵在门外，脸色骤变。
“抓住他！”监工一声怒吼。
姜鹏没有丝毫犹豫，转头就往南边跑。
尽管他知道南边跑到头就是大海，就是绝路，可他不能往东边，那里是公交站，珍珍在那边。
他得把人引开，引到反方向去，哪怕只有几分钟。
姜鹏撒开腿拼命跑，脚下的公路粗糙硌人，跑出去没几步，身后就传来哨兵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他不敢回头，只顾往前冲，风灌进嘴里，又腥又咸，南边尽头果然是一片灰蒙蒙的海，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
姜鹏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算着。
从他们出铁门到现在，差不多一刻钟了，珍珍应该已经到公交站了，公交车要是停得及时，这会儿该上车了。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又响起了另一种声音，摩托车突突突地追上来。
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咬着牙又往前冲了一段。
大概有二十五分钟了吧？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脚下的路开始变成碎石和沙土，前面就是海了。
他听着身后的摩托车声，满心的悲凉，腿还是赶不上轮子啊！
他数到大概半小时的时候，几辆摩托车从侧面抄上来，一个急刹，横在他前面，轮胎在沙土上犁出几道沟。
姜鹏收脚不及，一头撞在车身上，整个人摔倒在地。
几辆摩托车上的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他按住。
监工从后面赶过来，喘着粗气，抬手就是一巴掌，然后一脚踹在姜鹏腰上：“跑！我让你跑！”
姜鹏蜷在地上，咬着牙，把身子缩起来护住要害。
半小时了，珍珍应该已经走了吧？
监工骂骂咧咧地又踹了两脚，弯腰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地上砸：“你是真不怕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