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之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只剩下了一个背影。
眨眼的功夫，那背影便隐没在了人海之中，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出了那是谁。
卫姑姑为何会出现在南市？
东富西贵南贫北贱，京城的四个城区泾渭分明，壁垒清晰。
侯府、二皇子府都在西市，理论上来说，西市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来南市。
虽然南市不似北市那般贫穷和混乱，但对于自视甚高的西市人来说，莫说是贫穷的南市，便是大商户云集的东市，他们也是不屑去的。
难道……
他的视线忍不住落在洛昭身上。
洛昭微微仰着头，幂篱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点模模糊糊的轮廓。
他看不到她美丽的脸颊，也看不到她沉静却格外明亮的眼睛。
只能听到她略显困惑的声音：“怎么了？难道我们与她有仇？”
裴琰之眸光闪了闪：“我们和她没仇，但是和她的身后之人有仇。”
洛昭好奇：“她身后之人？”
裴琰之道：“她的主子是当朝二皇子，那人自从被废了双腿后便性情喜怒不定，先前我不小心得罪了他，他险些整垮了我的镖局。”
“我废了好大的功夫，散尽半数家财打点，才堪堪度过那次危机。”
“这二皇子府的人个个都骄纵无比，一旦招惹上，很容易惹得一身腥。”
洛昭惊讶：“那些人竟然如此……”
裴琰之忽然握住她的手：“娘子，有些话我们心头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行，便不要说出来了。”
洛昭抿抿唇：“好。”
两人都没了闲逛的兴致，便打道回府了。
晚膳的时候，桌上雷打不动地出现了一盘香酥鸡腿。
洛昭忍不住对采莲说道：“告诉小厨房，下次不要再做这道菜了。”
裴琰之动作一顿：“娘子不喜欢这道菜？”
洛昭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天天吃就腻了。”
裴琰之沉默。
他分明记得，她最爱的就是这道菜。
曾经他们两个为了最后一个鸡腿的归属吵得不可开交，每次他都迫于她的“淫威”不得不将鸡腿让给她，拿到鸡腿之后，她会特别神气地叉腰看他，然后故意满脸享受地用完那鸡腿。
可是现在，她说，她会吃腻。
可她明明说过，这道香酥鸡腿她一辈子也不会腻。
他的骨节微微泛着白。
“你怎么了？”见裴琰之脸色不好，洛昭好奇地问。
裴琰之看着她清凌凌的眸子，那里只有单纯的好奇。
他很肯定，因为心情糟糕，他的脸色肯定不好看。
若是换做过去，她定然会满脸关切，甚至会迫不及待地张罗着为她熬安神去火的汤，或者是准备药膳。
可是眼前的她，脸还是同一张脸，甚至人也是同一个人。
可她的眼神之中没有半点爱意。
忽然，他一把将她扯进怀里。
“昭昭，昭昭。”
他哑声呢喃。
暗哑的声响带着一丝颤抖的弧度，听起来很难过。
别的妻子在面对难过的丈夫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感同身受？
担心？
洛昭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心中没有半点波澜，平静的可怕。
仿佛眼前之人不是自己的丈夫，只是一个陌生人。
不对。
洛昭想起今日上街的时候看到街边的乞丐。
她那时很心疼他们流离失所、吃不饱饭，在看到乞丐里有几个明显身体看着不是很好的时候，她甚至生出了想要为他们治疗病痛的冲动。
可是眼下，面对伤心失落的夫婿，她心中没有半分触动。
太奇怪了。
正想着，却听裴琰之忽然道：“昭昭，我从未背叛过你，我只有你一个女人。”
洛昭不解：“啊？哦。”
这裴宅之中，的确是只有她一个女主人。
想勾引他的春雪，他也亲自处置了。
当然，仅限于裴宅之中。
至于他在外面有没有养人，她就不清楚了。
也不在意。
洛昭忽然愣住。
这不对吧？
她的丈夫可能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身为一个妻子，她的反应对吗？
她觉得自己不是那般大度的人，若是心爱的男人真的有了别的女人，她就算无法重创奸夫**，也一定会迅速抽身离开。
可为何她如今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完全不在意？
裴琰之哽住。
“哦？”大手落在她的肩膀上，男人眼眸赤红：“这便是你的回应？”
“洛昭，你没有心！”
忽然，他冷冷抬眸：“出去。”
采莲接触到他冰冷的眼神，心头哆嗦了一下，连忙跑了出去。
洛昭不明白裴琰之为何失控，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她想起身。
忽然，她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拦腰抱起。
洛昭心下一惊，这下是真的慌了。
“裴琰之，你冷静点！”
“你放下我！”
回应她的是贴在后背上的床铺，和压下来的身躯。
洛昭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她用力推拒，可裴琰之力气大的吓人，他如同一座大山，任由她如何抗拒，他都纹丝不动。
“我是你的夫君，我们本就可以！”
他不给她再抗拒的机会，低头吻了下来。
啪！
响亮的把掌声响彻房间。
裴琰之的头偏到了一边，洛昭也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些发麻。
她又抬头看向裴琰之，只见男人的半边脸隐没在了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而那被光打亮的半边脸，冷冰冰的没有半点表情。
他白皙的皮肤上多出来了一个手印，手印很红，很快便肿了起来，可见落下巴掌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洛昭忍不住向后挪了挪。
“你不要这样，我……我害怕。”
洛昭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这样的裴琰之和他前些时日表现出的形象截然不同，洛昭觉得十分割裂，也是真的很怕。
仿佛这个人不是值得依赖和爱慕的夫君，而是一个随时会将她拉入地狱的恶鬼。
“害……怕吗？”
裴琰之缓缓开口。
嗓音越发低沉。
他敛眸，忽然想起了从前在侯府的日子，想起了伤痕累累的她看他的眼神。
那时的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倔强、愤怒，含着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的恨。
那最开始呢？
最开始，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冲着他笑时，仿佛带来了整片暖阳。
而现在，她虽然满脸警惕，没有恨意，但同样没有爱。
失忆就想一场从天而降的大雨，抹去了他们之间的纠葛，抹去了她的恨意。
也，抹去了爱意。
只剩下一片纯白与依恋。
他缓缓吐出口气，心头意外的平静。
没有暴怒，也没有愤慨。
转过脸来的时候，面上只有愧疚：“抱歉，是我孟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