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没有回答。
它只是缓缓沉了下去。
海面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暴也跟着停了。
天亮了。
姬玉烟站在船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它走了。”姬瑾瑜喘着气，“它怎么走了？”
“它不是走。”龙雪妍脸色凝重，“它是回去了。”
“回哪儿？”
“龙渊。”龙雪妍指着海面，“入口就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下去。”
海面恢复了平静。
三十条船，只剩下二十一条。
姬玉烟看着那片平静的海，看了很久。
“下潜。”
“什么？”
“朕说，下潜。”
柳慕辰一把拉住她：“玉烟。”
“你要想清楚。下去了，未必上得来。”
“朕想清楚了。”
“龙骨浮上来，封印破了三成，那条龙已经能出水了。”姬玉烟看着他，“今天它沉下去，是给我们留了时间。”
“下次它再出来，可能就直接上岸了。”
“到那时候，死的是沿海八百里的人。”
柳慕辰看着她，慢慢松开了手。
“我陪你。”
“不行。”
“为什么？”
“你得留在船上。”姬玉烟说，“万一我们上不来，你带着剩下的船回京。”
“带着长宁，离开天京，往西走。”
柳慕辰沉默了。
许久，他摇头。
“不。”
“这不是商量。”
“这不是商量。”柳慕辰重复了一遍，“我跟你下去。”
“柳慕辰——”
“三千年前，太微一个人守在月华宫，守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他看着她，声音很轻，“我不想像他一样。”
姬玉烟怔住了。
半晌，她转开脸。
“随你。”
下潜的准备做了一个时辰。
龙雪妍从黑龙船上搬下来三样东西：三枚避水珠，一捆鲛丝绳，还有一把刀。
那把刀通体漆黑，刀身上盘着一条龙。
“龙牙刀。”她把刀递给姬玉烟，“我龙家祖传的。专斩龙属。”
“给我？”
“你用得上。”龙雪妍顿了顿，“朕用不上。”
“为什么？”
“因为朕下不去。”
姬玉烟皱眉：“你说什么？”
龙雪妍抬起手。
她的手背上，浮起一片片细密的鳞。
暗金色，边缘发亮。
“龙家的血脉，到了海里，会醒。”她收回手，鳞片慢慢消下去，“醒过来，朕就不是朕了。”
“所以下面，只能你们去。”
姬瑾瑜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那下面的东西，认识你吗？”
“认识。”
“那它会不会……”
“会。”龙雪妍看着她，“所以你们得快点。”
“快到它还没想起来，就把它按回去。”
避水珠含在口中，能保一炷香的气息。
一炷香，就是他们全部的时间。
姬玉烟、柳慕辰、姬瑾瑜，三个人，从主船船尾跳了下去。
海水灌上来，冰凉刺骨。
避水珠在口中化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眼前的水忽然变得清亮。
能看见。
能呼吸。
三个人顺着鲛丝绳往下沉。
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水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四周的鱼越来越少，最后一条都没有了。
再往下，海底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极宽，极深，黑得像一张嘴。
裂缝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纹路。
不是天然的纹路。
是字。
姬瑾瑜凑近看，一个字都不认识。
柳慕辰却停住了。
“这是……上古龙文。”
“你认识？”
“太微的记忆里，有。”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上面写的是——”
“龙渊，封魔之地。”
“入者，永不出。”
姬瑾瑜打了个寒战。
“那咱们还进吗？”
姬玉烟看着那道裂缝，把手里的龙牙刀握紧。
“进。”
“朕倒要看看，这三千年，到底封了个什么东西。”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钻进了那道裂缝。
裂缝后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光。
暗金色的光。
下潜到三十丈的时候，光彻底没了。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鲛丝绳在手里，一紧一松。
姬玉烟摸着绳子往下走，脚底下是空的，什么也踩不到。
“还往下？”柳慕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水。
“往下。”
再往下十丈，姬瑾瑜忽然拉了一下绳子。
三下。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有东西。
姬玉烟立刻停住，把刀拔了出来。
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
鱼是滑的，这些东西是硬的。
它们贴着石壁爬，一节一节，像蜈蚣，可每节上都长着人脸。
很小的人脸，闭着眼，嘴一张一合。
姬瑾瑜的手在抖。
姬玉烟握住她的手腕，捏了一下。
别动。
那些东西爬过去了。
它们没看见三个人。
又往下十丈，海底出现了裂缝。
裂缝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龙文。
柳慕辰伸手，一个一个字摸过去。
摸到一半，他停住了。
“怎么了？”
“这里有新刻的字。”他说，“是后来刻上去的。”
“写的什么？”
“写的是——‘别信守渊人’。”
三个人都愣住了。
姬玉烟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谁刻的？”
“不知道。”柳慕辰说，“但刻得很新。”
“新到什么程度？”
“最多，一百年。”
姬瑾瑜咽了口唾沫。
“那守渊人……”
“先下去。”姬玉烟打断她，“见着了再说。”
她握紧刀，第一个钻进了裂缝。
裂缝里的通道比预想的深。
三个人走了很久，脚下一会儿是石，一会儿是泥，一会儿又是滑溜溜的东西。
“这底下怎么这么多骨头？”姬瑾瑜低声说。
“人骨。”柳慕辰的声音很平静，“也有鱼骨，兽骨。”
“都混在一起了。”
“是。”柳慕辰说，“三千年前那一批喝了龙血的人，就葬在这条通道里。”
姬瑾瑜脚步一顿。
“那咱们踩的，都是……”
“别想这些。”姬玉烟在前面说，“看路。”
通道尽头，光越来越亮。
暗金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三个人走出通道，站在洞窟边缘，齐齐抬头。
洞窟比他们想的还要大。
顶是圆的，像一口倒扣的锅，上面刻着一条盘起来的龙，龙身绕着整片洞顶，首尾相接。
龙眼镶嵌着两颗珠子，一左一右，光芒正盛。
“那就是龙眼？”姬瑾瑜问。
“是龙珠。”柳慕辰说，“镇着整座龙渊的。”
“值很多钱吧？”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我这不是想着，万一用得上嘛！”姬瑾瑜讪讪地笑。
姬玉烟没有理会她们。
她盯着洞窟正中那条盘着的金龙，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