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破庙,清冽的空气裹挟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让宁川精神为之一振。
循着原身记忆的路径,他朝着宁家村的方向大步走去。
村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投下浓密的阴影,斑驳的光影里,尘埃打着旋儿飞舞。
远远地,宁川锐利的目光便捕捉到村口槐树下的一群人影,两架油污斑驳的黑棚马车,几个陌生汉子,以及……一个稚嫩却充满绝望的哭喊正撕破空气。
“不要!我不要被卖掉!大伯母!我哥还没回来!你不能这样!”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被扼住喉咙的小兽。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拼命踢打着地面,试图从一个黑脸壮汉铁钳般的大手中挣脱出来。
看身形和衣服正是宁雨!
肥胖的李氏站在一旁,正喜滋滋地掂量着手里那串新得的铜钱,铜钱碰撞的脆响让她眉梢都带着贪婪的笑意。
听到宁雨的哭喊,她那张涂抹着劣等脂粉的胖脸瞬间沉了下来,三角眼一翻,厉声呵斥:“哭丧什么?!小贱蹄子! 你那短命鬼哥哥早死在野地里喂狼了,老娘这是给你找活路,饿死冻死横尸街头,那才叫惨!”
她说话时,脸上那颗硕大的黑痦子跟着一抖一抖,更添几分凶戾。
呼!
一股焚天的怒火,瞬间从宁川脚底直冲天灵盖!
凤血强化的五感让他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蹬!
脚下发力,他人如离弦之箭,猛地冲向人群!
“放!开!我!妹!”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众人皆是一愣,话音未落,宁川已如旋风般冲到了跟前。
李氏乍见宁川,如同白日见鬼,三角眼猛地瞪圆:“小畜生!你……?!”
她心中惊骇,面上却色厉内荏,肥胖的身躯下意识地就想扑上去挡住这个“意外”,绝不能让他坏了即将到手的好事!
看着这个险些害死原身的毒妇,宁川眸中寒光爆闪,眼看那黑脸汉子已将哭得撕心裂肺的宁雨拖到车辕旁,就要塞进那棺材似的黑棚里!
生死关头,岂容这李氏纠缠?!
“滚开!”
宁川一声低吼,右臂如铁鞭般骤然屈起,脚下猛地一蹬, 整个人竟借势跃起,坚硬的肘尖划破空气,携着风雷之势,狠狠贯在李氏那张油腻的胖脸上。
“嘭!”
“哎呦——!”
李氏眼前金星乱冒,剧痛混合着脂粉味涌上鼻腔,肥胖的身躯像只被踹翻的麻袋,踉跄几步,“噗通”一声狠狠摔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她张嘴就要嚎骂,却见一只沾满泥灰的破草鞋底,似带着千钧之力和满腔怒火,正对着她的面门狠狠踏下。
“砰!”
“呜——!”
鼻骨仿佛碎裂的剧痛伴随着酸楚直冲脑髓,鼻涕、眼泪、血沫瞬间糊了李氏一脸,她只能蜷缩在地,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哪来的野小子!这丫头已经被我们花了二百文买下!滚远点!”
旁边一个戴着方士巾、留着八字胡的精瘦管事厉声呵斥,眼神闪烁,透着算计。
宁川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李氏,反手一把从她油污的衣襟里掏出那串沾染汗臭的铜钱,狠狠塞进管事怀里。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冰冷得如同极地寒冰,死死盯住对方:
“钱,还你!人,不卖!快些放开我妹妹!”
那管事被他盯得心头一寒,这小子……眼神怎么这么凶?
他正想以势压人,却见宁川目光如电扫过四周,几个箭步冲到路边,弯腰抄起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尖锐石块。
他高举石块,肌肉绷紧着,看那架势,分明就是一言不合就要砸爆他的脑袋,那眼神里的疯狂和狠绝,绝非一个普通少年能有。
“嘶——!”
管事倒抽一口冷气,看来这小崽子是真敢拼命。
他身后的黑脸汉子也瞳孔微缩,看向宁川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惊异。
“罢了!算老子倒霉!”
管事脖子一缩,生怕那石头真落下来,买卖不成还好,自己受伤就不上算了,于是急忙从袖中扯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卖身契还你!这买卖不做了!晦气!”
他生怕宁川反悔,一把将卖身契甩在地上,拉着黑脸汉子匆匆爬上马车,鞭子一甩,灰溜溜地驱车离开了。
“哥——!”
宁雨挣脱束缚,像只受惊的小鹿,一头扑进宁川怀里,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如同受伤的小兽,凄厉又绝望。
“哥……我以为你死了……呜呜……我怕……要被卖掉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啪嗒!
宁川扔掉手中的石块,俯身轻柔地抚摸着妹妹枯黄打结的头发,然后将那张肮脏的卖身契撕得粉碎,随手一扬,纸屑如灰蝶般飘散。
他轻轻推开妹妹,双手扶住她瘦削的肩膀,直视她哭肿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小妹,别怕!哥回来了!有哥在,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汗毛!”
马车里,管事和黑脸汉子透过车帘缝隙,看着那虽衣衫褴褛却站得笔直如松的少年,互相对视一眼。
这份狠劲,这份担当……确实不像寻常孩子。
管事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也少了几分戾气:“小哥,我们牙行不是强盗流匪……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快带你妹子回家吧!”
“多谢!”
宁川不再多言,他冷冷瞥了一眼还在地上捂着脸、鼻涕眼泪糊了半边脸、嘴里含糊不清咒骂着“小畜生、短命鬼……”的李氏,眼神如同看一堆腐臭的垃圾。
他牵起妹妹冰凉的小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家那破败的小院走去。
妹妹显然是吓坏了,一路上都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脸煞白,任由他牵着走。
推开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的院门,映入眼帘的是如同被蝗虫过境般的家。
曾经还算整洁的小院此刻满地狼藉,屋子里仅剩的几张破桌椅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地和墙角堆积的杂物。
“唉……”
宁川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凤血带来的生机暂时压制了饥饿,但如今真算是家徒四壁了。
他花了些心思,温言软语安抚好宁雨。
小姑娘经历这一番惊吓,身心俱疲,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睡梦中也不时抽噎一下。
宁川轻手轻脚地走到那口孤零零的米缸前,揭开破旧的木盖。
缸底只剩下浅浅一层灰扑扑、粗糙不堪的麦麸,他拿起角落里一个豁了口的破碗,几乎是用指甲抠刮着缸壁的缝隙,才勉强刮出来大半碗,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丝毫分量感。
灶膛里的火再次升起,映着他疲惫却坚毅的脸,柴火噼啪作响,锅里是浑浊不堪的麦麸稀汤,滚了几滚,散发出谷物被烤焦的微苦气味。
暮色沉沉,如墨般浸染了窗纸。
兄妹俩借着唯一半截残烛那豆大的昏黄光芒,一人捧着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几乎只能算是“水”的麦麸汤,沉默地小口啜饮着。
碗底空了,也宣告着这个家,彻底断粮了。
宁川放下碗,看着妹妹那瘦得下巴都尖了的小脸,郑重地叮嘱: “小妹,明日哥哥打算进山寻些吃的。你在家,闩好门!谁来了都别开! 记住了,是任何人! 亲戚也不行!”
宁雨用力点了点头,那双刚刚哭过、还带着红肿的大眼睛里,再次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目光有些呆滞的连连点头。
今日在马车旁那冰冷的绝望感,依旧令她深感后怕,自己一旦被卖,那等待她的,将是多么悲惨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