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林雾无数次回想，如果那晚她没有醒，三个月后的自己大概会死得毫无准备。
凌晨三点，林雾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咚。
咚。
咚。
声音不大，但却很沉，就像是有人隔着一层厚铁板，一下一下用指节叩着门。
林雾猛地睁开眼。
窗外没有灯，便利店二楼的小卧室里只剩空调低低的风声。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手却已经先一步摸到了枕边的手机。
03:00。
屏幕上的时间刺得她眼皮一跳。
又是一声。
咚。
这一次，她听清了。
声音不是从楼下店门传来的，也不是从后巷卷帘门传来的。
是在地下室。
一瞬间，她后背先冷了。
林雾父母还在的时候，便利店地下室被用来放整箱饮料、米面和过季货。两年前父母车祸去世后，她一个人守着这家店，地下室也一直没怎么收拾。里面很潮湿，灯还坏过几次，平时除了进货盘点，她很少下去。
可地下室只有一扇门。
那扇门在楼梯尽头，从外面上了锁。
里面不可能有人。
林雾随即坐起身，睡意散得干干净净。手机屏幕亮着，她点开监控。
一楼收银台正常。
货架正常。
后巷正常。
店门外的街道也正常，雨后的路面反着路灯的光，偶尔会有一辆网约车经过。
地下室没有监控。
咚。
又来了。
林雾抓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绷的泛白，心脏跳得有些快。她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先给自己披上外套，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支强光手电，又摸出一把美工刀。
刀片推出来的时候，清脆的卡扣声让她稍微镇定了一点。
她一个人住，店又开在老城区临街口，平时遇到过醉汉，也遇到过半夜砸门买烟的人。父亲以前教过她，怕归怕，越怕越不能乱。
先看清楚。
别开不该开的门。
林雾踩着拖鞋下楼。
便利店一楼亮着两盏夜灯，冷白色的光照在成排货架上，薯片、泡面、矿泉水都安安静静地摆着。冰柜嗡嗡运转，收银台上的招财猫还在慢吞吞地摇手。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有地下室方向，传来一股说不出的冷意。林雾站在楼梯口，往下照了一下。
手电光落在水泥台阶上，灰尘浮起来，像一层很薄的雾。楼梯尽头那扇铁门还关着，门上的挂锁也还在。
可敲门声，确实是从门后传出来的。
咚。
这一下，比之前都近。
林雾头皮发麻。
她没有说话，先退回收银台，拿起座机准备拨 110。手指悬在最后一个数字上，她停了两秒，还是没有按下去。如果真有人闯进地下室，报警当然没错。
可问题是，门锁完好，监控里也没有任何人进入店内的记录。她咬了咬嘴唇，打开手机录像，镜头对准地下室楼梯。
“现在是 2028 年 9 月 17 日，凌晨三点零四分。”她的声音很轻，但还算稳，“我家便利店地下室传来异常敲门声，门锁并未被破坏。我现在准备下去查看。”
说完，她把手机揣进外套胸前的口袋，镜头露出一小截。如果真出什么事，至少能留下证据。
林雾一手拿手电，一手握美工刀，慢慢走下楼梯。
越往下，冷意越重。
不只是地下室常年不见光的潮冷，而是一种像从冰柜深处吹出来的冷气，贴着脚踝往上爬。她走到铁门前，发现挂锁上凝了一层水珠。
林雾屏住呼吸，把手电夹在胳膊下，伸手摸了摸锁。
冰得刺骨。
她猛地缩回手。
这不对劲。
九月的江城还热得让人烦，地下室再潮，也不该把铁锁冻成这样。
门后突然安静下来。
没有敲门声。
没有脚步声。
静得像那边的人正隔着门，贴在门缝上听她的呼吸。
林雾后背渗出一层汗。
她盯着那把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钥匙插了进去。
咔哒。
锁开了。
她没有马上推门，而是退后半步，把美工刀握紧，另一只手猛地拉开铁门。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林雾整个人僵住了。
门后不是她家的地下室。
不是堆满纸箱、饮料和旧货架的储物间。门后是一间被水泡烂的便利店。
货架倒了一半，天花板塌出巨大的裂口，黑色霉斑爬满墙面。地上积着浑浊的水，水里漂着空罐头、破塑料袋和不知道腐烂了多久的布料。
冷风夹着霉味、铁锈味和一股淡淡的腥臭扑出来。林雾下意识后退，肩膀撞在楼梯扶手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甚至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可肩膀上的痛是真实的。
铁门后的冷风也是真实的。她颤着手，把手电光往更远处照去。
光柱扫过墙壁。
下一秒，她看见了收银台。那张收银台已经变形，木板泡得发胀，扫码机碎在地上。可它旁边那只招财猫还在，右手断了一半，脸上沾着黑泥。
林雾认得它。
那是她爸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买回来的，说这猫虽然丑，但摇手勤快，能招财。
她家的招财猫。
她家的收银台。
还有角落里那面褪色的招牌。
“雾城便利”。
林雾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不是陌生地方。
这是她的便利店。
只是它像被什么灾难碾过，又在潮湿和腐烂里放了很多年。林雾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动。
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关门，退回去，报警，或者至少等天亮再说。可她的目光被墙上的一行字死死钉住。
那行字写在货架后面的白墙上，颜色暗红，像干涸很久的血。字迹很乱，却用力到几乎划破墙皮。
“2028 年 12 月 17 日，别相信救援队。”
林雾脑子里嗡的一声。
2028 年。
她猛地低头看手机。
屏幕还亮着。
2028 年 9 月 17 日，03:09。
正好三个月。
那不是废墟现在的日期。
而是灾难开始的日期。
门后也不是另一个世界。
是她所在这座城市的未来。
地下室铁门忽然震了一下。
林雾抬头，看见门框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串数字。
29:41。
29:40。
29:39。
像倒计时。
她心里一寒。
门会关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废墟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哗啦。
像有什么东西碰倒了货架。
林雾立刻举起手电。
光照过去，只看见一片倾斜的阴影。地上的积水泛起一圈圈涟漪，往她这边荡过来。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她不敢再往深处走。
可就在她准备关门离开的时候，手电光扫过门边一个半开的抽屉。
里面卡着一本册子。
深蓝色封皮，被水泡得发皱，边缘糊着泥。封面上贴着一张残破的标签，上面的字迹已经晕开，却还能看清四个字。
雾城便利。
林雾的心脏重重一跳。
这可能是账本。
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倒计时。
28:56。
时间还够。
只拿门边的东西，不进去，下定决心之后，林雾咬紧牙关，把美工刀换到左手，右手扶着门框，半个身子探进去，飞快抓住那本册子。
很湿。
很冷。
像从死人手里拽出来的东西。她刚把册子抽出来，废墟深处的响动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道极轻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谁？”
林雾血液都凉了。
那不是风声。
也不是货架倒塌的声音。
那是人声。
嘶哑，干涩，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林雾没有回答。
她攥着册子就往后退。
可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是林雾吗？”
她浑身一僵。
对方知道她的名字。
地下室门框上的倒计时还在跳。
27:18。
27:17。
废墟深处，一道黑影缓慢地从倾倒的货架后直起身。林雾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它比普通人高，肩膀怪异地歪着，一只手扶着货架，另一只手拖在水里。
哗啦。
哗啦。
它往这边走了两步。
林雾猛地后退，抬脚踹上铁门。
砰！
铁门合上的瞬间，门后传来一声重重的撞击。
整扇门都震了一下。
林雾跌坐在楼梯上，手里的册子摔在膝盖边，冷水渗进睡裤。
门后没了声音。
地下室恢复成死一样的安静。她大口喘气，胸腔疼得像要裂开。
过了很久，林雾才颤着手重新打开手机。
录像还在。
她点开回放。
画面摇晃得厉害，但铁门打开后的废墟、墙上的血字、门框上的倒计时，全都拍了下来。
不是幻觉。
不是梦。
林雾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发冷。她低头看向那本湿透的册子。
封皮已经被她抓破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黄发黑的纸页。
第一页上，没有账目。
只有一行被水泡散的字。
“末世第七天，林雾被骗去城南救援点。”
下面还有一行。
“她没有回来。”
林雾的呼吸停住。
楼上的便利店冰柜还在嗡嗡运转，窗外城市安静，路灯明亮，距离早高峰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月后，毁掉这座城市的灾难会开始。
而她，会死在所谓的救援点。
林雾慢慢攥紧那本湿透的册子。
这一次，她不会去所谓的救援点。
也不会再把命运交给任何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