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举那年冬天，颍州落了三场雪。
黄家挂了匾。
匾是县里送的，四个字：文魁。挂在大门上头，底下垫了两块红布。
来贺的人从腊月初一直到腊月中旬。族里的、乡里的、连柳集当年看他长大的老人们都来了。父亲黄守耕不会说话，只会一遍遍地给人斟酒，酒洒了一半在桌上。
祖母齐氏坐在里屋，听着外头的热闹，只对他说了一句：别飘。
黄坚说：孙儿记着。
过了年，他跟父亲说，要出去走一趟。
黄守耕手里的鞭杆停在半空。
他说：会试在二月。
黄坚说：是明年二月。今年冬天走，春天回，来得及。
黄守耕说：出去做什么？
黄坚说：去看海。
黄守耕不懂。
他说：海有什么好看的。
黄坚说：孙儿乡试第三场，策问写的是海防。孙儿写了三千字，一个字也没见过海。
黄守耕说：书上写的，不算数？
黄坚说：不算。
黄守耕把鞭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说：你祖父那一辈，最远到过颍州府城。你如今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黄坚说：孙儿走大路，住驿站，不冒险。
黄守耕不说话了。
是祖母点了头。
齐氏那年七十一，牙齿掉了一半，说话漏气。她把黄坚叫到炕边，问了他三句话。
她问：你知道海在哪边？
黄坚说：东边。
她问：多远？
黄坚说：两千余里。
她问：路上遇见事，你怎么办？
黄坚说：孙儿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
齐氏笑了，露出没牙的牙龈。
她说：你祖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走到颍州就没敢再往东。
黄坚说：孙儿比祖父走得远些。
齐氏说：走远了，别忘了回来。
腊月二十，黄坚动身。
族里派了个老仆跟着，姓黄，排行第七，人都叫他黄七。黄七年轻时跑过江湖，去过徐州，最远到过扬州。他背行李，也背着一包药，齐氏亲手配的，治水土不服。
出颍州，走颍水入淮，顺流到扬州。
这一段走了十二日。
扬州是黄坚头一回见的大城。
码头上泊着几百条船，桅杆密得像一片冬天的林子。盐船、粮船、客船挤在一处，挑夫扛着麻包从跳板上下来，号子喊得整条河都在响。
黄坚站在码头上看了半个时辰。
黄七说：少爷，没见过？
黄坚说：没见过。
黄七说：这还不算什么。过了江，苏州杭州，比这儿大多了。
黄坚心里算了一笔账。
从扬州到杭州，一千余里，运河上走的船，一日一夜能行百里。这一千里水路上，每日有多少船？每船装多少石？一年又有多少石？
他算不出来。
他只知道，这一千里水路上的货，是从江南运到北方的；而北方运回南方的，是空的。
船过长江那日，风大。
黄坚站在船头，看见江心有个洲，洲上有几间茅屋，屋外晒着渔网。
他问船家：那洲上住人？
船家说：住。住了三代了。
黄坚说：打鱼为生？
船家说：打鱼。可这几年鱼少了。
黄坚说：为何少了？
船家说：上头说，江口外头有倭，不许往外走。走得近，鱼就少。
黄坚站在船头，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翻起来。
他想起自己策文里那句严海禁以固疆圉。
那七个字，是他从书里抄的。
过江，到苏州。
苏州比扬州更繁华。阊门一带，商铺连着商铺，绸缎、纸张、漆器、铜器，一应俱全。
黄坚在一家书铺里，看见一部新刻的《瀛涯胜览》。
那是当年郑和船队通事马欢写的，记海外诸国的风土。
他翻了几页，看住了。
书铺掌柜凑过来：这位相公，要？
黄坚问：多少钱？
掌柜说：二两。
黄坚没还价，买了。
黄七在旁边心疼：少爷，二两银子，够咱俩路上吃一个月。
黄坚说：值。
出了苏州，往南，到杭州，再往东，到宁波府。
这一路走了二十余日。
越往东，路上的行人越少。过了一个叫慈溪的地方，黄七开始嘀咕：少爷，这地方不像是能住人的。
那日傍晚，他们走到一处驿道。
前头来了一队人。
七八个犯人，脖子上套着枷，被一条麻绳串着，后头跟着四个差役。犯人走得很慢，脚上都磨破了，血渗在草鞋上。
黄坚让到路边。
队伍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犯人忽然抬起头。
那是个老汉，六十上下，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一直拉到嘴角。
老汉看了黄坚一眼。
就那一眼。
黄坚看见那双眼睛。
那不是凶恶的眼神，也不是求饶的眼神。是那种熬干了、什么都不剩下的眼神。
老汉开口了。
他说：相公是读书人？
黄坚说：是。
老汉说：读书人，替我说一句话。
差役的鞭子就抽下来了。
抽在老汉背上，隔着一层破棉袄，声音很闷。
差役骂：走你的，哪来的话。
黄坚站住了。
他说：这位差兄，我是举人。
那四个差役停了。
明代的举人，见知县不跪，免徭役，犯了事也不能随便上刑。一个举人站出来问一句话，衙门里的人不敢不答。
为首的差役换了脸色。
他拱手：原来是举人老爷。小人奉本县之命，解送通番人犯赴府。
黄坚说：通番？
差役说：是。私自下海通番，按律当斩。
黄坚说：他下海做什么？
差役说：做什么的都有。贩货，贩人，还有给倭寇做向导的。
黄坚看向那老汉。
他说：老人家，你说。
老汉抬起头。
他说：相公，小的是打鱼的。
黄坚说：打鱼怎么成了通番？
老汉说：小的住在象山，家里四代打鱼。
他说：前年上头发了告示，片板不许下海。小的一家人就没了生计。
他说：小的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前年饿死了，二儿子去年跟人下海去了，说是去贩货，至今没信。三儿子今年十九，上月被抓了，说他通番。
他说：小的是上月十九被抓的。抓的时候，小的正在补网。
黄坚说：你没下海？
老汉说：小的想下，可没船。船都被官收去了，说是防倭。
黄坚说：那为何抓你？
老汉苦笑：上头要拿几个人交差。
黄坚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老汉，看着他脖子上那副枷。
枷是新的，木头还没磨光。
黄坚问差役：他可有供词？
差役说：有。
黄坚说：拿来我看。
差役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纸，递过来。
黄坚接过来，就着暮色看。
纸上写着：犯人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私造大船，下海通番，得赃银若干。
下头按着一个手印。
黄坚看着那个手印。
那不是指印，是掌印。按得很重，整个巴掌都印上去了。
黄坚问老汉：这手印是你按的？
老汉说：是。
黄坚说：你认字？
老汉说：不认。
黄坚说：不认字，怎知纸上写的是什么？
老汉说：上头说是认罪书，让按。小的一想，认了罪，兴许能少挨几棍。
黄坚把纸还给差役。
他问：这一队人，有几个是这样按的手印？
差役不答。
黄坚心里明白了。
他掏出二两银子，塞到差役手里。
他说：路上给他们松松枷，别磨破了。到了府里，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不干预。
差役接了银子，连声答应。
黄坚走到那老汉面前。
他说：老人家，你叫什么？
老汉说：小的姓陈，没有名，人都叫陈阿四。
黄坚说：陈阿四，你三个儿子，还剩几个？
老汉说：剩一个。在牢里。
黄坚说：你若出来，往哪儿去？
老汉想了很久。
他说：不知道。
黄坚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三钱，塞进老汉手里。
老汉的手被枷着，接不住。
黄坚把银子塞进他怀里。
那队人走了。
黄坚站在道边，一直看着他们拐过弯。
暮色里，那一串人影越来越小，脚步声和铁链声混在一处，听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
那年颍州闹蝗灾，里中一个偷了半袋麦种的人被捆在祠堂柱子上，族里要打断他的腿。
那人喊：我娃要饿死了。
喊了一夜。
第二日，族长放了他。可那人的腿还是断了。
黄坚那年站在人群外头。
他那时不懂。
如今他懂了：那人和陈阿四一样，都是被逼到了没路的地方。
黄七在旁边低声说：少爷，这种事路上多得很。您管不过来。
黄坚说：我知道。
黄七说：那您还管？
黄坚说：管一个是一个。
天黑了，他们到了一处驿站。
黄坚在灯下翻开灰布本子，写了一行：
今日道上遇通番人犯七名。其一陈阿四，象山渔户，四世打鱼，未下海而获罪。问其故，曰上头要拿人交差。
写完，他停了很久。
又写：
余乡试策文有句：严海禁以固疆圉。今见其人，方知此七字重如枷。
他合上本子，吹了灯。
窗外是黑的。他忽然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一种声音。
黄七说：少爷，那是海。
黄坚睁开眼。
他说：明日往东，走到海边。
黄七说：少爷，那边没有路。
黄坚说：有海就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