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是在腊月十二那天。
李秀英早上一进街道办就觉得不对劲。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蹲着晒太阳的老太太比平时多了好几个,门廊里站着两个不认识的妇女,正交头接耳嘀咕什么。
她推着自行车往车棚走,经过传达室,老张从窗子里探出脑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李秀英没反应过来,把车支好,拎着布兜子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碰见妇联的小周,小周一瞅见她就小跑过来,两只手抓住她胳膊,“秀英姐!你怎么不早说呀!”
“说什么?”
“你家王简啊!《人民文学》!头条!”
李秀英张了张嘴还没答话,办公室门开了,里头七八个人同时转头看她,那阵势,跟早就等着了似的。
“来了来了!”
“秀英姐你儿子太争气了!”
“《人民文学》那是中央的大刊物啊,咱整条街道,不,整个区,头一份!”
李秀英叫人簇拥着坐到自个儿办公桌前,布兜子还没放下,手还攥着兜子口,周围的人已经七嘴八舌问开了。
主任老方从里间出来,手里举着一本杂志,封面上《人民文学》四个大字,底下一行小字:1980年1月号。
他把杂志翻到目录页,手指点在头条的位置上。
“《血色浪漫》,王简。”老方念出声来,把杂志放到李秀英桌上,“秀英同志,你养了个好儿子。”
李秀英低头瞅着那本杂志。封面上沾着几个指纹印,边角都卷了,不知道叫多少人翻过。
她伸手摸了摸封面,指尖落在“王简”那俩字上——铅字印的,宋体,端端正正。手指头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旁边人还在问,稿费多少,听说好几十块,王简今年多大有对象没有。
李秀英把杂志拿起来翻到王简写的那一页,纸面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分栏排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的不是内容——她早看过了,王简誊抄的时候她就看过手稿。她看的是那些铅字本身。
儿子的名字变成了铅字,印在全国发行的杂志上,从京城送到黑龙江,送到新疆,送到每一个订了《人民文学》的角落。
她把杂志合上放到桌角。“稿费没多少,”语气平平的,跟平时说今儿白菜又涨了差不多,“九百六十块,孩子写着玩的。”
“九百六十块?!”
“写着玩?!”
“秀英姐你这也太谦虚了!”
李秀英把布兜子里的东西往外拿——饭盒、毛线团、一份文件,手上做着这些事,嘴角却压不住。
她低着头,不让别人瞅见自个儿的脸,可耳朵尖红着,红得藏不住。
老方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笑着摇摇头转身回了里间,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秀英同志,回头让王简给咱街道写篇稿子,咱街道小报也沾沾《人民文学》的光。”大伙哄地笑了。李秀英也应了一声,声儿不大。
下午下班,她去菜市场,在肉摊前头站了好一会儿。
卖肉的老陈把半扇猪挂在铁钩子上正拿刀剔骨头,瞅见李秀英站着不走,刀一停。“秀英姐,来点?”
“五花肉,割一斤。”
老陈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筒子楼里的人买肉,大多是三两半斤地买,炒菜借个味儿,一刀下去割一斤的,一个月也见不着几回。
他没多问,刀尖在五花肉上比了比,一刀切下去,上秤一称,一斤一两。“算一斤。”
李秀英付了钱和肉票,把油纸包着的五花肉放进布兜子里,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布兜子在胳膊上一晃一晃。
到家以后她把肉搁到案板上——五花肉,肥瘦相间,皮刮得干干净净。
她切肉的手法利落,刀起刀落,肉块方方正正大小均匀。锅里油热了,葱姜蒜下去滋啦一声,香味炸开。
肉块倒进去翻炒,加酱油、加糖、加八角,酱油沿锅边淋下去遇见热油,香味猛地冲起来,从灶台弥漫到整个外间,又从门缝飘到走廊里。
王小雨放学回来还没进门就闻见了,站走廊里吸吸鼻子,眼睛一亮,书包都没放下就冲进去。
“红烧肉!”
她趴在灶台边上,下巴搁案板角上,眼珠子跟着锅里的肉块转。李秀英拿锅铲翻着肉,每一块都裹上了酱色,油亮亮的,在锅里咕嘟咕嘟冒小泡。
“妈,今儿咋做红烧肉了?”
“想做。”
王小雨不信,歪着脑袋看了看李秀英的脸,看了一会儿没再问了。
王建国下班回来的时候,红烧肉已经炖了大半个钟头。
他推开门站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不是愣红烧肉,是愣屋里那股味儿。
酱油、八角、冰糖和五花肉炖在一块儿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这股味儿在筒子楼里飘过很多回,可从没打自家门缝里飘出来过。
他脱了棉袄挂到墙钉上,坐到方桌边。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四个粗瓷碗四双竹筷子,桌子中间空着一块位置,是留给红烧肉的。
李秀英把红烧肉端上来,用的是家里最大的那个搪瓷盆。
肉块堆得冒尖,酱色红亮,肥肉部分炖得半透明,筷子夹上去颤巍巍的,汤汁浓稠挂在肉上油亮亮地反光。
“今儿什么日子?”王建国问。
李秀英没答。她给每个人盛了饭,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王简碗里。王简夹起那块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筷子夹着能觉出那种软糯的弹性。
他咬了一口,肥肉在嘴里化开,瘦肉炖得酥烂,酱汁的咸甜渗进每一丝肉纤维里。
他嚼着没说话。王小雨吃得满嘴油光,把肉汤拌进饭里,米饭叫汤汁染成酱色一粒一粒亮晶晶的,她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哥,你说下回稿费能有多少?”
“还没写呢就惦记稿费。”李秀英拿筷子敲了下她碗边。
“我帮哥算账嘛。”
王简把碗里的肉吃完。“下一篇字数少,稿费应该也少一些。”王小雨低头扒饭,眼弯成了月牙。
王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吃得很慢,一块肉嚼很久,像在品又像在想事情。
吃到第二碗饭,他把筷子搁下,站起来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出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拿,坐下接着吃。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没问。
吃完饭王小雨抢着洗碗,李秀英在灶台边擦锅台,王建国坐方桌边看报纸,王简回里间开台灯写东西。
跟平时一样的晚上,一样的筒子楼里的动静——走廊脚步、隔壁收音机、水房哗哗水声。
王简写到快十点,起来去外间倒水喝。经过方桌的时候,他看见了——王建国的《人民日报》摊开在桌上,报纸旁边搁着一把剪刀,还有一本硬皮笔记本,是王建国在机械厂领的工作手册,牛皮纸封面,角上印着“第六机械厂”的红字。
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贴着一样东西,是从《人民文学》上剪下来的。王简小说的头一页,铅字密密麻麻,分栏排着,剪口整整齐齐四个直角,贴得平平展展没一丝皱。
浆糊的痕迹沿着边缘渗出来,已经干了,在纸页上留下微微发黄的印子。
王建国不在桌边,他去走廊里抽烟了。
王简站在方桌旁低头看着那本工作手册,牛皮纸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起。
他伸手翻了翻前面的页——全是图纸,机械图纸,铅笔画的,线条细密,标注着尺寸和公差。
这是他父亲画了二十年的东西,齿轮、轴承、连杆,每一张图纸下头都签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五八年。
在这一页之后,贴着他的小说。
王简把工作手册合上放回原处,剪刀也放回原处,端着水杯回了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
台灯的光照着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是他正写的《回城的路》的提纲。
他拿起笔,低头看了好一阵纸页,没写字。
走廊里传来王建国点烟的声儿——火柴划着嗤的一声,然后是烟头凑上去吸的那一口,烟雾从门缝里飘进来淡淡的。
王简把笔落在纸上开始写。
外间方桌上,那本工作手册安静地躺在《人民日报》旁边,牛皮纸封面上的红字在昏黄的灯光里微微反着光。
剪下来的那一页小说贴在图纸中间,像是齿轮和轴承的丛林里,忽然长出了一片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