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简听着。
这些名字他在另一个时空里都读过,有的读得深有的翻过几页。
马尔克斯、海明威、川端康成,八十年代的文学青年把这三个名字挂在嘴边,像三把钥匙,想用它们打开一扇还没被打开过的门。
杨凡用胳膊肘捅捅他。“你怎么不说话?”
王简把烟头摁进罐头瓶里。
“魔幻现实主义。”他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那个戴眼镜念《百年孤独》的青年转过头来,眼睛在镜片后头眯起来。“你说什么?”
“马尔克斯那一路的写法,”王简说,“叫魔幻现实主义。”
他把这个词说出来了,在另一个时空里,“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词会在八十年代中期席卷中国文坛——莫言、余华、苏童,一代作家都会被它改变。
可现在,1980年春天,后海一个破四合院里,这个词还没人提过。
“魔幻和现实,俩词是反的。”王简说,“可马尔克斯把它们捏一块儿了。他写的东西在咱们看来是魔幻的——人飞上天,血会自己流过大街去报信,活人跟死人说话。
可在马尔克斯自己看来那就是现实,是他从小在拉美大地上看见的现实。”他把手搁膝盖上,“拉美的现实本身就是魔幻的。殖民、独裁、香蕉园里成片死去的工人,这些东西写实了反而假。
所以马尔克斯用魔幻的手法去写,写出来的东西反而比现实还真实。”
屋里一点声儿都没了,那个念《百年孤独》的青年张着嘴,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书。
红格呢子外套的姑娘盯着王简看,眼亮得不像话。
蹲墙角那胖子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镜片,擦完戴上又摘下来擦。
杨凡在旁边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你接着说。”
王简就接着说,他讲了《百年孤独》里那个着名的开头——“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他说这句话把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间叠在一句话里了,不是线性的时间是环形的,拉美人就是这么理解时间的。
他讲了马尔克斯的外祖母,那老太太给马尔克斯讲故事的时候脸上从没有表情,用死人说话的口气讲活人的事,马尔克斯后来写小说用的就是外祖母的语调。
他讲了海明威的冰山理论跟魔幻现实主义的区别——冰山理论是把八分之七藏在水下,魔幻现实主义是把水下的八分之七直接搬到水面上来,然后告诉你说,这就是水。
讲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讲什么了,不是逻辑不清楚,是脑子里涌出来的东西太多——后世的记忆、资料、文学评论、他自己写年代文时查过的论文,一股脑往外淌,像在冰封的河面上凿开了一个洞,底下的水自己往上涌。
他停下来的时候屋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那个念《百年孤独》的青年站起来走到王简面前,把那本翻烂了的书递过来。
“你讲得比我抄一百遍还明白。”
王简接过书,书页被翻得蓬松了,比新书厚出一截,书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钢笔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蓝的黑的红的,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印出来的铅字。他把书还回去。
“多看几遍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后海的冰面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岸边柳树在风里摇着空枝,胡同里没路灯,只有从院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亮光。
散了以后杨凡和王简推着车沿后海走,冰面反射着月亮的光碎碎的,跟撒了一层银粉似的。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铃声叮当叮当的,叫风吹得时远时近。
“你今天说的那些,”杨凡把车停下来,一只脚踩脚蹬子,“不是看过一两本书能说出来的。”
王简也停下来。后海的水面上,月亮叫风吹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亮。
“你到底看过多少东西?”杨凡问。
王简想了想。“够用。”
杨凡没再问,跨上车蹬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句:“下星期六!老地方!”然后消失在胡同的黑暗里。
王简骑上车往回蹬。后海的风裹着水腥味儿吹过来灌进领口,他缩缩脖子,把今天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魔幻现实主义,拉美,马尔克斯。
这些词在1980年的京城说出来,像把一颗还没熟的果子提前从树上摘下来了。
可他知道这颗果子会熟的,再过几年整个中国文坛都会尝到它的味道。
回到筒子楼已经快十二点了,走廊里黑着,只有公共水房的灯泡还亮着,十五瓦的光晕昏黄昏黄的。
他摸黑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上铺传来王小雨均匀的呼吸声,外间王建国的鼾声闷闷响着。
方桌上给他留了饭——一碗棒子面粥,一个窝头,一碟咸菜。
粥已经凉了,凝出一层皮,他把粥喝了,窝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就着咸菜吃完。
台灯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李秀英的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炉子上有热水,洗脚再睡。”王简把字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躺下来手枕在脑袋后头。天花板上墙皮鼓包又大了些,裂缝从鼓包边儿蔓开,跟一张河网地图似的。
后海那些面孔在黑暗里浮上来——念诗的瘦高个,红格呢子外套的姑娘,那个抄《百年孤独》的青年,蹲墙角的胖子,还有杨凡。
路。
墙上那个字,旧报纸翻过来写的,墨浓,笔画粗粝,像是一个使了很大力气写下的承诺。
王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天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