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礼拜左右,郑朝阳又来了。
“王简同志。”
“郑老师,您怎么来了?”王简把他让进屋。
郑朝阳在方桌边坐下,公文包搁桌上,拉开拉链,从里头往外掏东西——封面设计稿、版式样本、宣传方案、发行计划,一样一样,全用牛皮纸文件夹夹着,文件夹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用的。
他摆得整整齐齐,动作不快,可每一份落桌的地方都恰好。
“《血色浪漫》,社里定为重点书了。”他把封面设计稿推到王简跟前。
一共三稿——头一稿画的是京城站,绿皮火车冒白烟,一个月台上的背影;第二稿抽象风格,大色块,赭红配灰蓝;第三稿最素,白色背景,下雪的京城站台,中间印书名和作者名,宋体,黑的,干干净净。
王简把三稿排开看了看。
“您觉得哪个好?”郑朝阳问。
王简的手指落在第三稿上。
郑朝阳眉毛往上挑了挑。“为什么?”
“越简单,越容易叫人记住。”
郑朝阳点点头,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钢笔,在第三稿样张上打了个勾,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儿干脆利落。
又把版式样本推过来——内页字体、字号、行距、天头地脚,每样都有两三种方案。
他一页一页翻,手指点在每个选项上,解释为什么这个比那个合适:宋体稳重,适合长篇正文;行距太密读者眼睛累,太疏又费纸;天头得留够,读者爱在那儿写字。
王简听着,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往心里记,在另一个时空他也写过书,可出版流程都是编辑和平台替他操心的,现在他得自己弄明白。
“宣传这块,”郑朝阳又抽出一份文件,“社里打算在《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发书讯,《文艺报》发一篇评论,人已经约好了。
《人民文学》那边李老答应配合,在杂志上登预告。
各地新华书店的征订目录也会把《血色浪漫》排前头。”他翻到最后一页,“首印三万册,征订情况好的话加印。”
王简把宣传方案接过来瞅了一遍,铅字印刷,有的字印得重有的印得轻,“征订”俩字在纸上微微凸起,手指摸上去能觉出铅字的印子。
“三万册够吗?”他问。
郑朝阳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这动作让王简想起李老,可郑朝阳擦法不一样——李老是随手一抹,他是一圈一圈从中心往边儿上画同心圆。
“小王,”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我跟你说实话,新人作者长篇处女作首印三万,社里近三年头一份。
不是拍脑袋定的,是发行科的人一家一家新华书店打电话问出来的。
人家问《血色浪漫》你们要多少,把数字拢起来砍掉两成做保守估计,就是三万。”
他把钢笔插回口袋,“书这东西,写出来是第一步,印出来是第二步,卖出去是第三步。三步全走完了,才算真成了。”
王简把封面设计稿和版式样本并排摆在面前,窗外走廊里传来刘婶收衣裳的动静,竹竿碰铁丝上当的一声。
“封面上的字,”王简忽然说,“书名用宋体,作者名用楷体。”
郑朝阳的手停在文件上。他低头看第三稿样张——书名宋体,作者名也是宋体,一模一样的字。“为什么?”
“宋体端正,适合书名。楷体带手写的劲儿,作者名用楷体,像是自个儿签上去的。”
郑朝阳把样张拿起来端详了好一阵,又从兜里摸出钢笔,在设计稿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
写完拧上笔帽,抬头看着王简。“你懂书。”
王简没言语。他不是懂书,是在另一个时空见过太多书的封面——哪本书的封面叫人记住了,哪本书的封面跟内容一块儿被忘了,心里有数。
郑朝阳把文件一份一份收回公文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公文包夹腋下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小王,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郑朝阳点点头。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他灰白头发上。“我在出版社干了二十八年,经手的书没一千也有八百,有些作者书写得好,可人是人书是书,两码事。
有些反过来,人灵光,写出来的东西差口气。”他把公文包换个手夹着,“你这种,书也好人也明白的,不多。”
王简送他下楼。
郑朝阳推着自行车,两个人沿筒子楼前面的马路走了一段。
四月底的太阳光从杨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水泥路面上,一块亮一块暗。
郑朝阳的自行车链条有点松,推起来哗啦哗啦响。
“发行的事,我再给你说细点。”郑朝阳把车停住,一只脚踩马路牙子上,“全国新华书店系统,省店市店县店一层一层往下走。
征订目录发到县店,县店的人勾上数字报上来,汇总到省店再报到发行所。
这链条里头随便哪个环节出岔子,书就压库里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铅印的征订目录样本,上头密密麻麻排着书名、作者、出版社、估价、内容简介,每本书占一行,铅字小小的挤在一块儿。
《血色浪漫》排在中间,内容简介只有两行字:“本书讲述知青钟跃民从插队到回城的人生经历,展现了那一代青年的理想与命运。”
“内容简介谁写的?”王简问。
“社里宣传科的笔杆子。”
王简把样本还给郑朝阳。“能改吗?”
郑朝阳看着他。“你想怎么改?”
“这本书不是讲理想的。是讲一个人的,讲一个精彩纷呈的青春。”
郑朝阳没说话,把征订目录样本夹回公文包。
踢起脚蹬子跨上车,蹬了两步又停住,一只脚撑地上回过头。
“你小子刚才说的那个——精彩纷呈的青春,比宣传科写的那些强多了。”说完蹬车走了,背影在杨树光影里越来越小,链条哗啦哗啦的响动也远了。
王简回到屋里,方桌上还摊着郑朝阳留下的文件和设计样张复印件。
他把封面设计稿第三样拿起来——纯白底子,书名宋体,作者名他坚持要改的楷体。
脑子里想着这本书印出来摆书店架子上的样子:书脊上印着书名和作者名,竖排,读者从架子上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王小雨从上铺爬下来凑到方桌边。“哥,刚才那人又来干啥?”
“谈出书的事。”
她把方桌上设计样张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懂又放下了。“书上真会印你名字?”
“会。”
她挨方桌边蹲下来,两只手托腮帮子,辫子垂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