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马上要过年了,筒子楼的年味越来越足,平时不常见的香味也开始飘洒在楼道里。
王简正蹲走廊里择菜,王小雨坐在旁边剥蒜。
冬天的太阳薄薄铺在水泥地上,蒜皮粘了她满手指头,白花花一片,指甲缝里塞得满满当当。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王建国的,王建国走路拖着步子鞋底蹭地沙沙的,这脚步又急又重,一下下跟楼梯上砸钉子似的。
王简一看发现郑朝阳出现在走廊口,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围巾绕脖子两圈,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眼镜片上蒙了雾,他也没腾出手擦,手里攥一卷纸——不是信封,是电报,牛皮纸信封敞着口,电报纸露一截出来。
“小王!”
王简把韭菜搁下,在裤子上蹭蹭手上的泥站起来。
心里那根弦嘣地紧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预感,毕竟快过年了,郑朝阳还来肯定是有喜事。
跟郑朝阳打了快一年交道了,封面设计、印刷厂、书店上架,这人哪回不是不紧不慢的?擦眼镜都是一圈一圈从中心往边儿上画同心圆。今儿没擦。
郑朝阳在跟前站定,把报表从信封里抽出来递过去。
淡绿电报纸,铅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我是给你报喜的,《血色浪漫》突破了五十万本:京城八万二,上海六万五,天津三万,广州两万八,武汉三万三……”地名往下排,销量最好的是京城八万二。
也有一些地方只有几千册,不过全部加起来的确超过了五十万册。
怎么说,有惊喜,但是不多,毕竟前一世《血色浪漫》销量也非常好。
王简跳过一行行地名数字,目光直接落到最后一排铅字——“《血色浪漫》累计印数:五十万册。”
手停在半空,王小雨探过脑袋辫子蹭着他胳膊:“哥,上头写的啥?”
王简把电报纸放低给她瞧:“《血色浪漫》的销量,你哥的书卖了五十万册。”
王小雨手里的蒜掉了,骨碌碌滚到走廊边磕了一下停住,她没捡,嘴慢慢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五十万……好多啊。”
郑朝阳到底还是把眼镜摘了,从中山装口袋掏手帕擦镜片,还是那老习惯一圈一圈来,可比平时慢了一大截。
擦完戴上,从公文包抽出一张表格——版税结算单,油印格子密密麻麻。
《血色浪漫》三十二万字,加印十次,累计印数五十万册,最下头一栏填着数字。
人民币贰仟元整,两千块。
“这几回加印的,前面不算,两千块。”
王简把结算单接过去,没想到快过年了还能拿稿费,两千块——父亲一月工资六十七,一年不过八百,顶他六年工资,顶老刘扛六年圆钢,顶母亲在街道办干四年。
他心想挣钱确实是越来越容易了,不过转念一想,别的穿越者一年都把公司干上市了,自己才挣几千块,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郑朝阳走后王简蹲回走廊,王小雨蹲他旁边,膝盖还搁那瓣蒜。
这样说来,《血色浪漫》起码有五十万人读过。
王简站起来把韭菜盆端进屋,方桌上摊着刘晓莉的信,十页淡黄信纸最后那点空白里,钢笔画了一枝荷花,三笔花瓣一笔花茎,底下小字:洪湖的荷花。
他把结算单掏出来展开,跟那枝荷花并排搁在一起,两千元,洪湖的荷花。
王简突然有一种想要和刘晓莉分享这个喜悦。
拧开老刘的钢笔铺开信纸。“晓莉:今儿出版社送结算单,《血色浪漫》印到五十万册了。
我看了好几遍怕看错,这是我的第一本书,听到这个消息,我第一时间就想分享给你,”停了笔。
笔尖悬了一瞬又落下去。“武汉三万三千册,或许每一个不经意的角落,都会有一本我写的书在陪着你。
我想等什么时候,我写的说能够铺满每一个角落,全国,全世界,那我也算是一个成功的作家了。”
窗外风起,筒子楼走廊晾衣裳的铁丝叫吹得嗡嗡响。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地址写武汉歌舞剧院宿舍,收件人三个字。
晚上王建国下班回来,工装袖口沾机油,手里拎网兜,网兜里是铝饭盒。
在门口跺掉鞋上雪粒子,把工装脱了挂门后。
李秀英在灶台边转过身:“他爸,王简的书卖到五十万册了。”
王建国刚到家,李秀英就迫不及待的分享了这个消息,王建国的手停在门后,工装挂一半袖子还攥在手里。
他把工装挂好走到方桌边坐下,桌上摊着结算单,数字端端正正填在格子里。
他没碰,就那么看——跟车间里看刚下线的零件一样,看尺寸看公差看光洁度,看完一句话没说。
从兜里摸烟叼嘴里划火柴,划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吸一口烟雾慢慢散出来。
“明儿去东来顺。”把烟灰弹进桌角小碟子,“庆祝阿简的书大卖。”李秀英在围裙上擦手,擦了好几遍:“五十万册是多少?”
王建国把烟叼回嘴里:“不知道,不过很多了,要是一本书卖一块钱,那也能卖五十万。”
站起来走到门后翻工装口袋,摸出那本工作手册,翻到贴王简小说的那几页——书页边贴了透明胶带,翻太多会怕碎。
他把手册放回口袋。
晚饭李秀英多炒了两个菜,韭菜炒鸡蛋,土豆丝,白菜炖粉条里多搁了肉片。
王小雨把结算单拿过去看了又看,辫子在纸面上蹭来蹭去:“哥,要不要我也写小说,挣好多钱。”
王小雨眼睛亮亮的,看着汇款单直男金光,简直就是一个财迷。
“你还想写小说,作文都写不好,下次再不要写《我的作家哥哥》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王简给她一个脑瓜崩,王小雨委屈的揉揉额头,拉着脸去写作业了。
王简站在窗前,窗外路灯亮着,橘黄的光落在积雪上,筒子楼的冬天叫照得暖和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