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一段时间,王简意外的收到一份来自武汉大学的邀请函。
邀请他去武汉大学做演讲,王简有点儿意外,平时文化馆,小学找他倒是不少。
但是大学,这还是头一家,王简拆开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讲座日期,第二遍看的是信封上的地址——武昌珞珈山。
跟武汉歌舞剧院在同一个区,他把信折好塞进挎包,当即去邮局拨了长途。
这就没有什么拒绝的了,算工费谈对象嘛,不答应算我输。
第一时间给刘晓莉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那头老张头喊了一嗓子“晓莉,京城来的”,一阵小跑的脚步声响过,她的声音带着喘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下礼拜到武汉,”王简说,“先去武大,再去找你。”
“你要来武汉,真的么?”
刘晓莉既意外又惊喜,差点儿叫出来了。
“真的,武汉大学邀请我去他们学校演讲。”
王简笑了一声,挂了电话出来,骑上车往回蹬,脚底下比平时轻快了不知多少。
三月中到了武汉,第一站去了武大,做了一个演讲之后,直接把行李搁在招待所,挎包里揣着她那张梧桐树下的照片,去了歌舞剧院。
剧院在武昌江边一条巷子里,巷子不宽,两边法国梧桐早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巷口卖热干面的摊子还没收,芝麻酱的香混着辣萝卜的咸辣,叫江风一吹,整条巷子都是。
王简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了进去。
传达室老张头还记得他,电话拨进去,朝话筒里说了句“晓莉啊,有一个王简的找你。”,眉毛往上挑了挑,把话筒一搁,冲王简一努嘴:“进去吧,排练厅。”
推门进去,排练厅那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木头地板叫汗浸透了的味道,把杆上松香的味道,旧钢琴踏板被踩得发亮的铁锈味。
窗子朝西,午后的太阳正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大片碎光斑。
她就站在那片光斑里,背对着门口,正做一个扶把杆的下腰动作。
马尾扎得高高的,发尾扫在肩胛骨之间。
浅蓝练功服,洗过太多次,从湖蓝褪成了天蓝,后背洇一小块深色汗渍。
脚上一双软底舞鞋,鞋尖磨得发白,她扶着把杆慢慢直起身,转过头,太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比台上瘦了些,锁骨比记忆里更深,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晒斑。
没有雉翎,没有云纹刺绣,没有亮粉,就是练功时该有的样子,额头细密汗珠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
“王简。”不是问句,跟头一回在后台叫他名字时一样,声音不高,带一点湖北口音的尾子。
“你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去了武大,行李搁招待所了,过来看你。”
她把额前碎发往后拢了拢,马尾甩了一下,拿起搭在把杆上的毛巾擦擦额头的汗。
排练厅那头几个团员动作慢了半拍,弹钢琴的姑娘手指搁琴键上没抬,眼睛直往这边瞟。
刘晓莉也不管,把毛巾搭在把杆上,端起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冲侧门一扬下巴。
打了一个招呼就带着王简离开了练功房。
出剧院往南穿两条街就是江边。
长江的江堤是水泥筑的,堤上有几把褪了色的长椅,长椅边种一排柳树。
冬天柳树光秃秃的,柳枝在江风里摆着,像谁在天上画画忘了收笔。
江面比王简想的宽,水是灰黄的,裹着泥沙从上游涌来,到这儿忽然铺展开。
对岸汉阳再远是汉口,厂房烟囱冒着白烟在灰白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江风吹过来裹着水腥味儿,冷,可不刺骨。
刘晓莉走在他旁边,左手端搪瓷缸子,右手插练功服口袋里。
马尾被江风吹得往后扬,额头饱满,眉毛被风吹得微微眯起。
穿练功服走在江边,和堤上散步的老人、挑担子的小贩、骑车按铃铛的人擦肩而过。
那些人不知道她是台上跳飞天的人,只知道她是歌舞剧院的演员,每天这时候练完功来江边走走。
他们在江堤栏杆边站定。隔着半年的信,这是第二回见面,可谁都没觉得生分。
她吹着搪瓷缸里的热茶小心喝了一口,王简站旁边,隔一拳的距离。
她的侧脸在江光里忽明忽暗——云走过天空脸就暗一下,云移开脸又亮起来。
她的手腕搁栏杆上,手指微微收拢,练功服袖口滑下去露出腕骨,跟信里写的别无二致——腕骨凸起如沙洲,小臂上沾着一点松香粉,白细末嵌在皮肤纹路里。
“武大的讲座怎么样了?”
“还行,其实就是一些创作上的问题,还有一些当知青的事情。”
她的手在栏杆上微微收紧,没接话。
江面传来驳船汽笛声,低沉悠长,拖过江心散进风里。
王简想起她在信里写过的那句话——福贵失去一切还活着,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活着的意义。
“排练累不累?”
“习惯了,年前排了新舞,《橘颂》,不是飞天那种。”她把手从栏杆上抬起来比划了一下,手臂往下沉,像托着什么东西,她把手臂收回去重新搁栏杆上,扭过头看他,“不说排练了,你最近写小说么?”
“还在写,最近准备创作几个短篇。”他把手从裤兜抽出来搁栏杆上,离她的手近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栏杆就这么长。
“你上次说福贵心里那座山是送走一个又一个亲人以后还在跳的心。
我写这个人的时候老在想,他找不到路,不是没路,是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每天往前走,不是为了到哪儿,是为了走本身。像你在台上旋转,不是转到哪个规定的角度,是转本身。”
她眼睛被江风吹得微微眯起来。“你在找他吗?”
“可能在找的路上。”
风大起来了,她把领口往上拢拢,马尾被风从肩膀这边吹到那边。
他问你冷吗,她说习惯了,排练厅没暖气天天这样。他把围巾解下来——蓝灰羊毛的,李秀英织的。
她没推,接过去绕脖子上,围巾太长绕了两圈,尾端垂在胸口。
“武汉的冬天比京城湿,”她说,跟信里写的一模一样,“可今儿风没那么湿,可能是有北方的风过来了。”她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忽然转过脸来,“你明儿还来吗?”
太阳往西偏了一大截,江面上的光从银白变成淡金。他看了看左手腕那块上海表——五点一刻。
“来,我打算在武汉待几天再回去。”她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台上那种笑,是江边风里站久了的两个人之间才有的那种。
他们沿江堤往回走,身后长江在暮色里沉默着往前流。走到巷口热干面摊子还亮着灯,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面。
两人要了两碗面吃完,有转了一会儿天色已晚,王简就先送她回去了。
到了歌舞团宿舍,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他一眼。
“明儿我带你去喝藕汤,巷口那家,上午就开始炖,粉色的。”
说完转身进了剧院大门,浅蓝练功服的背影在路灯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