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时候,王简踏进了家门。
“哥!你总算回来了!”
王小雨眼睛尖,人嗖地从屋里窜出来,一把抢过他肩上的布挎包,小嘴叭叭不停。
“武汉的长江到底有多宽?长江大桥多长啊?武大那场讲座来了多少听众?”
屋里灯火昏黄。
王建国坐在木头方桌旁,手肘靠着桌面,手边平放一本硬皮手册,册子里面贴着过往刊发的小说稿件。
他没翻页,就静静坐着,摆明了是在等儿子归家。
炕边,李秀英就着煤油灯纳鞋底,钢针穿拉棉线,针线走线稳稳当当。
王简取下挎包,随手挂在墙面铁钉上,装热干面的布袋子往桌面一搁。
搁了一路,面条早就坨成一团,芝麻酱结块粘在面坨上,浓郁的香气还是顺着布袋缝隙往外钻。
他拆开袋子,匀成四份,挨个往四个人碗里拨面。
王建国慢条斯理扒拉面条,一口只夹寥寥几根,慢吞吞嚼完,抬眼问话。
“武汉那边,见着人了?”
“见着了。”王简应声。
王建国轻轻点头,吃光碗底最后一点面渣,起身走到门后,脱下做工工装,换上居家粗布褂子。
从武汉返程过后,王简一下子空闲下来。
心里早打定主意,要写一本以刘晓莉为主角的长篇小说。
可琢磨半晌,他压下动笔的念头。
急不来。
写舞女的一辈子,得搜罗大把舞蹈相关资料,还要慢慢拼凑晓莉从小到大的过往琐事,敷衍了事不如暂缓动笔。
长篇耗时长,短时间换不来进项,过日子得花钱,不如先写短篇赚稿费糊口。
第一篇稿子,蓝本是《那人,那山,那狗》,王简改了书名,定名《父亲》。
全篇一万来字,讲湘西深山老林里,老邮递员跑了一辈子山路,最后一趟陪着接班的儿子走完整条老邮路。
老爸性子寡言,一路几乎没半句闲谈,可沿路每个村子的老乡,全都守在村口等候,递热水、塞卷烟,把老邮差当成贵客。
儿子从一开始满心别扭、满心不解,走到后半段才算醒悟,老爹踏破的不是山路岁月,是全村人沉甸甸的托付。
全篇最戳人的桥段,在刺骨的山涧溪水旁。
儿子弯腰:“爸,我背你过河。”
白发老人伏在儿子后背,一路无话,花白脑袋贴着少年肩胛,跟着迈步微微晃动。
稿子拆成三小段叙事,隔阂初识、山路遇险破冰、溪水旁父子和解,层次利落。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院门传来动静。
杨凡拎着军绿色帆布包推门进屋,包袱哐当砸在桌面上,拉过稿子埋头细读。
通篇读完,杨凡合上稿件压在腿上,垂着头半天闷不吭声。
好半晌,他才抬眼,眼神凝重。
“王简,你这哪里是在编故事?”
“字里行间全是藏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父子情,哪怕沉默不语,爱意都藏不住。”
“投《十月》,铁定头版刊发!”
王简淡淡一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能死磕一家《人民文学》,多投几家刊物,混熟文坛圈子才是正经。”
转眼四月,喜讯传来,《父亲》稳稳登在《十月》卷首头条。
虽说爆火程度比不上当初的《活着》,可杂志社收到的读者来信,足足塞满半条麻袋。
编辑特地来信闲聊,顺带说了件趣事。
“有位中年读者读完文章,转头给自家老爹灌满搪瓷缸热茶,父子俩灯下谈心一整夜,天亮才发现,满满一缸茶水一口没碰。”
趁热打铁,王简提笔开写第二篇短篇,参考《肖尔布拉克》,取名《无际》。
主角老马,河南汉子,跟着建设兵团扎根新疆戈壁十余年,常年开卡车跑长途。
最冷的冬日,老马拉货翻越天山,半路撞上特大暴风雪。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
车上木料、纸箱全数烧光取暖,到最后连汽车坐垫都拆下来填进火堆。
他缩在驾驶室冻了整整一宿。
次日风雪停歇,车窗结满厚冰,老马指甲抠开一小块冰面往外瞧。
碧空万里,白雪漫地,远处一名哈萨克牧民骑着骏马,遥遥朝他挥手。
靠着方向盘,老马憋了一路的委屈,当场红了眼眶。
稿子里面,老马有句心里话,写得实在。
“城里挤挤挨挨,同住一栋楼互不相识;戈壁不一样,半路车子抛锚,过路司机准停下帮忙。不是熟识,是都懂,困死在荒原,来年戈壁就多一具白骨,一根烟就能交下生死交情。”
五天日夜伏案,写到老马风雪困车那段,王简情绪上头,笔尖用力过猛,直接戳破两张稿纸。
他小心揭下破损稿纸,重新誊抄。
窗外筒子楼家家户户灯火接连熄灭,只剩楼道水房那盏十五瓦灯泡,昏昏悠悠亮到后半夜。
稿件寄去《当代》,一刊一篇,分开投稿稳妥。
一篇写血脉传承,一篇写荒原底层挣扎求生。
紧接着,第三篇,王简选了个极为冷门的悲情题材,改编《海边的曼彻斯特》,定名《心牢》。
没有天降救赎,没有破镜重圆。
主角一时疏忽失火,三个孩子葬身火海。
公安一句无心之言:“只是失误,可以回家了。”
可男人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私自给自己判了终身监禁。
远走他乡孤僻度日,如同行尸走肉。
兄长骤然离世,他被迫回乡,接手侄子的监护权。
前妻低头致歉、选择原谅,反倒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妥善安顿好侄子以后,男人再度孤身离开故土,一辈子困在自我折磨的心牢里。
末句台词扎心:“你不懂,我心里早就空无一物了。”
之所以动笔写这个,只因王简认同一个道理:有些伤痛,这辈子都没法痊愈。
《心牢》顺利刊登在顶级刊物《收获》。
三篇短篇接连面世,整个文坛直接炸开锅。
《文艺报》整版刊登评论文章,标题醒目——《三种人生,一种关怀》。
“《父亲》谈血脉传承,《无际》写绝境求生,《心牢》叙宿命创伤,三篇短文,看穿人性深浅。”
《京城日报》文化版面专门盘点王简:“自《活着》问世,短短三年,王简接连突破创作边界,不少作家穷尽一生,都走不完他的创作路程。”
一位高校中文系老教授,亲笔写信寄去《收获》编辑部,通篇只留一行笔墨:文坛当以王简为荣。
后海破旧四合院里。
杨凡把三本登刊杂志并排平铺木桌,烟卷叼在嘴边来回翻看,末了把烟蒂摁在搪瓷缸边沿掐灭。
“可以啊王简,三篇短篇三把尖刀,刀刀往人心窝子上扎。”
王简倚着窗边,仰头灌尽缸子里放凉的浓茶。
茶水入喉,凉意直钻心底。
“短篇先告一段落。”
“下一本,我要写长篇,专门写给晓莉。”
他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