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黑色飞舟在云海上越飞越近。
洞中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清辞躲在洞口一块岩石后,透过藤蔓的缝隙向外望去——黑舟舟首那尊狰狞的兽首已清晰可辨,兽首双眼中两点暗绿幽光在暮色中灼灼闪烁,像两簇不灭的鬼火。飞舟在离洞口约莫两百丈远的地方放缓了速度,舟身微微倾斜,仿佛舟上之人正在俯瞰这片浮空山峰。
萧衍的手已经按上剑柄。他的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向身后的柳青崖打了个手势。柳青崖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右手搭上剑穗,随时准备拔剑。方伯攥紧柴刀,马飞熊把长矛横在膝前,连老卒们都缓缓向沈知远和苏婉娘靠拢,将二人护在圈内。
飞舟悬停在半空中,舟内隐约传来一阵人声。
“此处灵力波动有异,像是有生人踏入的痕迹。”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像金属划过琉璃。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哼了一声:“区区下界飞升的漏网之鱼罢了,最近灵域边缘已经来了好几拨不知死活的散修。老祖闭关在即,懒得理会这些蝼蚁,随便派几个巡卫打发走便是,何必我们亲自跑一趟。”
“话虽如此,宗主吩咐过,老祖出关之前,三十六天域的飞升通道都要严加盘查。近来九霄仙盟那边动作频繁,若让那些人混进来……”
“哼,九霄仙盟?一群宵小之辈,连老祖一根手指都挡不住。若不是老祖闭关静修,早把那帮乌合之众扫平了。”
尖细的声音笑了两声:“说的是。老祖闭关数十年,待他出关之日,便是九霄仙盟覆灭之时。到时候这三十六天域,便全是我冥狱仙宗的天下。”
“行了,别废话了,到别处查查。这山头上的灵气稀薄得很,连条像样的灵脉都没有,谁会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飞舟微微调转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向云海深处驶去。舟首的两点绿光在暮色中逐渐远去,终至消失不见。
直到飞舟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洞中众人才敢缓缓吐出胸中那口压抑已久的气。方伯一屁股坐回地上,他那只握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俺滴个娘……吓死俺了。”
柳青崖松开剑柄,掌心已经是一片汗湿。他没有说话,只是沉着目光望了一眼清辞。清辞也从岩石后收回视线,她面色沉静,但指尖的凉意尚未退去。
“冥狱仙宗。”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玄冥老祖……冥狱仙宗宗主。”
玄昀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比方才更加凝肃:“老夫想起来了。当年老夫镇压的那个孽障,便是号‘玄冥老祖’。他那时不过是一个金丹期的邪修,为突破境界,以万魂血祭之术屠戮了整整一座灵城的生灵。老夫追杀他三千里,在无妄海将他打得神魂碎裂,肉身尽毁。以为他必死无疑,没想到……他不仅没死,还在这千年间成了气候。”玄昀语声微微一顿,“仙王……呵,老夫当年全盛时期不过仙帝之尊,他竟能修到仙王。这孽障倒当真有些本事。”
清辞闭了闭眼:“师尊,玄冥老祖与您之间的恩怨,不止于此吧?”
玄昀沉默了一瞬:“他当年便是被老夫亲手镇压的邪修,老夫与他自然是死仇。但老夫不知他如何能在混元仙帝道则之下死而复生,更不知他这千年间如何扩张势力。老夫困于玉镯之中,对外界一无所知。若非你方才推演,老夫甚至不知他已成气候。”他的声音低下去,“清辞,老夫当年镇压他时,他的修为远逊于老夫。千载光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爬到仙王之位?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清辞没有继续追问。她盘膝坐回那块平整的岩石上,重新结出天机印。方才飞舟上的对话只是零星的信息,她需要看清这片天地真正的格局。
天机术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再次从她识海中延展开去。这一次她沿着云海深处那道恐怖的灵力威压向源头追溯。推演中,她看见一片沉在幽暗深处的天域——那是一片终年不见阳光的黑暗虚空,浮空山脉被黑雾笼罩,山间白骨累累,森森怖人。黑雾深处有一座庞大的宫殿,宫殿以玄铁铸成,宫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冥狱”二字。宫殿深处,一道恐怖的气息盘踞其中,如深潭中蛰伏的巨龙。
清辞的胸口猛然一阵滞闷。那股气息的强度远超她的想象。她曾在凡间见过渡劫期大能的气息,但跟那道气息比起来,简直像是山脚下仰望云端。那道气息就像一整片深渊,带着吞噬万物的霸道与阴冷。
她咬着牙继续推演。视野中宫殿周围的景象逐渐展开——无数黑甲修士在宫中穿行,宫外的天域中有一座座悬浮的城池,每一座城池都插着玄黑龙旗。她粗粗数去,龙旗飘扬的城池足有九座,散布在九片不同的天域之中。每一座城池上空都缭绕着浓郁的杀伐之气。
清辞心中默数着那些黑色龙旗,一个惊人的事实逐渐浮出水面。她不敢怠慢,继续顺着那些城池的脉络追索下去,却见更多的天域星罗棋布地分布在灵域深处,有的天域灵光璀璨,有的天域幽暗沉寂,其中被黑色龙旗插遍的天域,已经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版图。
她猛地睁开眼睛。
“如何?”萧衍一直在旁边守着,见她睁眼,立刻出声。
清辞的额角还带着一层细汗。她的声音有些沉:“玄冥老祖不仅已经突破仙王境界,更统领一个名为‘冥狱仙宗’的庞大宗门。宗内……仙君数十位,势力遍布三十六天域中的九大天域。”她停了一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且,他还在扩张。”
洞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仙王……那是什么境界?”一个年轻求道者忍不住问道。
众人都望向萧衍。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片刻,才以一种平淡得近乎冷漠的语调开了口:“凡间修炼体系,从炼气至渡劫,层层攀升。渡劫期大能已是凡间顶尖的存在,翻手间可移山填海。但若要渡劫飞升,进入九霄灵域修炼,那渡劫期之上的境界还有数重——灵仙、真仙、玄仙、仙君、仙王。”他顿了顿,“玄冥老祖的仙王境界,便相当于凡间渡劫期大能,但强十倍不止。一位仙王若要灭杀渡劫期修士,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洞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脸色发白,方伯那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捡起,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惧意。
苏婉娘攥紧了沈知远的手,轻声问:“那……仙帝呢?”
“仙帝还在仙王之上。”清辞接过话头。她将古玉握在掌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师尊当年便是仙帝之尊。但仙王与仙帝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玄冥老祖从金丹境邪修爬升到仙王之境,花费了千年光阴——”她说到此处,忽然停住,似乎想到什么。
“师尊说过,他当年追杀玄冥老祖时,那老祖尚且不过金丹期。如今一千年过去,他能从金丹一路攀升至仙王,这绝不是靠正常修炼能达到的速度。”清辞面色凝重,“他一定用了某种极其残忍的手段,或者……得到过某种逆天的机缘。”
玄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凌薇,你还记得老夫当年的死因吗?”
清辞一怔。她转世后虽带有一丝凌薇仙子的记忆碎片,但关于师尊陨落的细节始终模糊不清。她曾试着追索这段记忆,却像触到一层坚冰,怎么也穿不透。此刻听玄昀主动提起,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不安。
“凌薇仙子的记忆……我记不清。师尊,您当年是怎么陨落的?”她在识海中轻声问。
玄昀沉默了很久。久到清辞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长叹一声:“老夫的陨落,其中有大半便是因为玄冥老祖。”
这一句话,让清辞的呼吸微微一滞。
玄昀的声音带着千年前的霜雪味道:“当年老夫将他镇压在无妄海海底,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那孽障竟不知从何处寻来一门上古邪术,能够以自身神魂献祭,换取一缕天道裂隙中的力量。他在禁锢中暗自蓄养伤势,熬了整整三百年,终于破印而出。那时老夫已经因一次与天道争锋中受了暗伤,实力大不如前。他趁老夫疗伤之际,集冥狱众邪之力围攻老夫,老夫为护门下弟子,力战三日三夜,最终神魂受创,不得不以一种秘法逃脱残魂,坠入凡间。”
“他……他偷袭了师尊?”清辞的声音发颤。
“算不上偷袭。他如今的修为能到仙王之境,怕是当年从老夫的仙帝道则中窃取了大量精华。”玄昀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老夫与他之间的血仇,不共戴天。清辞,你如今既然来了,便该知道——他若不死,九霄灵域便永无宁日。”
清辞睁开眼睛。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却在微微摇曳的烛火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玄冥老祖。”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把一枚钉子深深钉进心底。
萧衍一直在她身边。他看不见她与师尊的对话,但从她神色变化中,他读出了足够多的信息。他没有追问师尊说了什么,只是将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紧握古玉的手背上。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他说得很轻,“来这儿不是为了凭吊旧事。”
清辞抬起头望他。
萧衍目光沉沉:“仇要报,路要一步步走。玄冥老祖如今是仙王,我们初到灵域,连灵域的修炼规则都尚未摸透。若贸然寻仇,只有死路一条。但我们可以修炼,可以提升,可以在这片灵域中扎根立足,再徐徐图之。”
“你说的对。”清辞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她将古玉收回胸前,抬起头,目光扫过洞中所有人,“诸位,方才你们都已经听到了。此地已过千年,故人成尘,曾经的道统也已衰败。而这片灵域的统治者,是当年被我师尊镇压过的玄冥老祖,如今已是一方仙王,统领冥狱仙宗,势力遍布三十六天域中的九大天域。”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们初来乍到,实力低微,若要与他对抗,无异于蚍蜉撼树。所以,我们必须先藏起来,活下去,在暗处积攒实力。”
“藏起来?”一个年轻求道者疑惑道,“可是仙长,咱们能藏到哪里去?这灵域这么大,到处都是他冥狱仙宗的地盘。方才那飞舟就已经探查过这里了,万一他们再折返……”
“所以我们要找一个连冥狱仙宗都不愿意关注的地方。”清辞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古玉的纹路。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在洞外那片苍茫的云海上逡巡,“方才推演的时候,我看到一处灵峰——那灵峰位置偏僻,灵力波动微弱,连飞舟探查时都没有注意到那片区域。灵峰上有一座废弃的道宫,宫门上隐约刻着一个‘玄’字。”她顿了顿,看了萧衍一眼,“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应该是师尊当年门下一名隐世弟子居住过的灵峰。”
玄昀的声音在识海中应了一声:“不错,那里是老七栖蝉的道场。老夫座下七弟子,栖蝉排行第七。他性子孤僻,不愿意与人来往,最终隐居在灵域南隅那座无名灵峰上,自号‘青崖散人’。他修为虽不及老夫其他弟子,但阵法造诣极高。那座灵峰被他布下过重重幻阵,即使冥狱仙宗的人扫过,也只会以为是一座灵气匮乏的废山。”
清辞将玄昀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眼中微亮。她看向萧衍,正要开口,忽然神色一变。
洞外远处的云海深处,那道本该远去的飞舟钟鸣声,忽然停住了。
清辞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和萧衍同时抬头,对视一眼,面色皆变。
飞舟停下的位置,是方才清辞推演时指出的那座——无名灵峰所在的方向。
“他们把飞舟停在那里了?”清辞压低声音。
萧衍已经起身。他快步走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向远处望去,只见那道漆黑的身影在暮色中停驻了片刻,接着从飞舟下端落下几道黑光,像几滴墨珠般坠向那座灵峰。
清辞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那个方向。她握着古玉的指尖微微发白。
“看来冥狱仙宗的巡查比我们想的更加细致。”萧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那地方不能去了。”
清辞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萧衍,你方才说‘我们初到灵域,连修炼规则都尚未摸透’对不对?”
萧衍点头。
“所以,”清辞的声音轻下来,“在摸透这片天地的规则之前,我们需要一个极隐蔽的落脚处,一个连冥狱仙宗都懒得查的地方。而方才那艘飞舟的巡查路线……”她望着那座灵峰上隐约闪烁的黑光,目光幽深,“他们已经意识到那边有异常了。”
玄昀的声音在她识海中轻轻响起:“栖蝉的灵峰既然已经被盯上,那便不能再用了。老夫倒还有一处故地——那是在九霄仙盟势力边缘的一座古墟,连冥狱仙宗与九霄仙盟都不屑一顾的废土。那里灵力虽薄,但胜在偏僻,灵气混杂,气息紊乱,正适合藏身。老夫当年游历三十六天域时,曾在那里留下过一座护山大阵的阵基。”
清辞将这些话转述给萧衍,末了,她道:“师尊说,那片古墟虽然荒芜,但阵基还在。只要修好阵基,便能隔绝灵识探查。只是——那里位于九霄仙盟势力的边缘,离冥狱仙宗的地盘也不算太远。两个势力交界之处,反而没有人会注意到。”
萧衍沉默片刻,问清辞:“路远不远?”
玄昀估算了一下:“以你们目前的速度,大约需要三日三夜。”
“三日三夜。”萧衍点了点头,转身望向洞中众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他沉声道:“诸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出发,赶在冥狱仙宗发现我们之前,前往一处更加安全的落脚点。”
没有人多问。所有人都在最短时间内收拾好了行装。柳青崖重新安排队伍,马飞熊断后,方伯和几个老卒负责照看伤员,裴春和收好药箱,周文远将书卷裹进包袱里。清辞走到父母身边,轻声说了几句,沈知远点了点头,苏婉娘握住她的手,往她掌心里塞了一枚安神的药丸。
昏暗的天色中,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出岩洞,沿着浮空山脉的阴影向灵域南隅方向行进。长风从云海深处吹来,带着灵域特有的仙灵气息与一丝血腥的寒意。远处那座灵峰上,冥狱仙宗巡卫的黑光仍在闪烁。他们离原来越远,背后只留下寂静的云海。
走出数百丈远时,清辞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灵峰。黑色的飞舟依然停驻在暮色之中,几点绿光幽幽闪烁,像几双凝视着这片天地的眼睛。
“原来那个方向的深处,就是玄冥老祖盘踞之地。”萧衍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他的目光也望向那片夜色,声音低沉,“我记住了。”
清辞没有说话。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队伍。风从她袖口灌入,带着灵域深秋的凉意,她的指尖却温热着——那是掌心里那枚古玉的暖意,是千年前玄昀仙帝残存的温度的延续。
夜色渐深,云海之上繁星如河。三十余人的队伍无声地穿过苍茫云海,朝着九霄灵域南隅的方向,隐入广袤的黑暗之中。
第六十六幕《重返灵域》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