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与萧衍回到临时营地时,天光已经大亮。篝火早已熄灭,众人却已经收拾好行装,安静地等着他们。柳青崖站在队伍最前,腰间的剑穗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他见两人从灵雾中走出来,上前一步:“仙长,一切可还顺利?”
“找到了落脚之处。”清辞简短地回答,将灵峰的情况如实相告。她没有说洞府内部的具体情形,只道那处地方隐蔽安全,有水源,也有可供修炼的灵脉。众人听罢纷纷松一口气。方伯搓着手连声道:“那可太好了!俺这老胳膊老腿,可不想再在石头缝里过夜了!”
苏婉娘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气色尚好,才松开:“路远不远?”
“娘,不远也就半个时辰脚程。”清辞道,“路不太好走,我走前面带路,你们跟紧。”她看了一眼沈知远,轻声道,“爹,那处灵峰上有一眼灵泉,泉水对调理身体极有好处。等到了那儿,你和娘可以先用灵泉水泡一泡脚,消消这几日的疲乏。”
沈知远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队伍启程。这一路比先前好走得多,清辞挑了一条碎石较少的小径,沿途拨开枯藤和杂草,避开灵力涡流的区域。众人虽然依旧走得谨慎,但心中有了目标,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几分。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灵雾渐稀,那座灰黑色的尖峰在晨光中显出轮廓来。峰脚下生着一片茂密的低矮灵植,叶片碧绿如水洗过,草丛间还点缀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花瓣上凝着露珠。灵植丛深处有一道溪涧,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溪畔生着几丛翠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这可真是仙境,好美……”队伍中有人低声惊叹。
那些求道者从下界一路走来,见惯了荒芜破碎的浮石地带和灰蒙蒙的灵雾,骤然看到这片生机盎然的山谷,几乎有些不敢置信。几名年轻的求道者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片翠绿的灵植叶片,触感冰凉湿润,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
清辞站在灵峰脚下,环顾四周,眼底也有一丝微光。她轻声对身边的萧衍道:“师尊说,这片灵植是当年栖蝉师叔亲手种的。栖蝉师叔性子孤僻,不爱与人往来,却极爱侍弄花草。这峰下的灵植和那丛翠竹,都是他当年从各处寻来的灵种。”
萧衍环视了一遍四周。他那双惯于审视战场的眼睛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灵植丛中并没有被踩踏的痕迹,溪涧边的泥土上也没有野兽的足迹,峰壁上覆盖的藤蔓也保持着数百年来自然生长的状态。他微微点了点头:“至少十年以内,没有人来过这里。”
清辞也环顾四周。溪涧中,水声潺潺,隐约有细小的银光从水底一闪而过。她凝神一看,原来是几尾小指长的银鱼,在水石间穿梭游弋。银鱼通体透明,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荧光,极为灵动。清辞微微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灵泉中能有银鱼存活,说明这条灵脉的泉水确实没有枯竭,依然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灵性。
她转向身后,对正朝溪边左顾右盼的众人道:“先就地休整片刻,喝点水,歇歇脚。一会儿我带你们去里面的洞府安顿。”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溪涧那一汪清亮的水面上,“大家初来乍到,不要饮太多的灵泉水,以免灵力过盛、气血翻涌。等适应几日后再正常饮用。”
应声四起。方伯第一个撩起衣摆,蹲到溪边掬水洗脸,水凉沁骨,他一个激灵:“好家伙,这水真凉!”裴春和也走过去蹲下,以瓷瓶装了半瓶水,凑在鼻端嗅了嗅,眉头微动:“水质极清,隐隐有灵气溢出,怕是能入药。”他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收好,又摸出一把药铲,在溪边寻找那些灵草的根茎。
众人在溪边歇息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清辞便带着他们绕到灵峰南侧,沿着那条鹰嘴石旁的裂缝鱼贯而入。洞府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上去还要大一些。洞顶嵌着的那几枚暗淡灵石,被萧衍以灵力重新激发后,散发出柔和的莹白光芒,将整座洞府照得透亮。洞中央的石台、角落的泉眼、平滑的石壁,在光芒中一览无余。
众人围着洞府转了一圈。苏婉娘走到灵泉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泉水微凉,却不像溪水那样冰寒刺骨,反倒带着一丝温润的触感。她捧起一掬饮了一口,泉水入喉清甜,像早春的第一滴露水,几乎没有凡水的那种生涩感。她惊讶地抬眼看向清辞:“这水……能直接喝?”
清辞点了点头:“泉眼下方有灵脉,泉水常年浸润灵气,水质极好。娘,你脾胃弱,这灵泉水每日晨起空腹饮一杯,对肠胃大有裨益。”她又转向沈知远,“爹,您腰腿有旧伤,可以用泉水热敷。裴大哥方才说,这水能入药,若配些灵草煎煮,对陈年损伤疗效更佳。”
沈知远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目光中那抹欣慰比言语更深。苏婉娘扶着老伴坐到泉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又转身去张罗铺盖。
柳青崖则在洞府内外走了一圈,将所有入口和缝隙都仔仔细细察看了一遍。他对灵阵并不熟悉,但多年护卫的经验让他对“安全”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确认没有暗门和隐藏通道之后,他又走到洞口那条约莫一丈长的狭窄通道口,回头对萧衍道:“王上,这里易守难攻,若是有人突袭,只要守住洞口,来多少人都是送死。”
萧衍“嗯”了一声:“你安排哨位,昼夜轮值。白天派一人守在鹰嘴石上方,夜里洞口加一道暗哨。”
“领命。”柳青崖转身去安排。
洞府中渐渐热闹起来。方伯和马飞熊在洞府靠里一侧安顿铺盖,几个年轻求道者主动清理地面的碎石,将石台周围腾出一片平坦的区域。裴春和把自己那口袋药草摆在灵泉附近的干燥处,又找来几块平整的石头搭成简易的药架。周文远则在石壁一角寻到一处浅浅的壁龛,他把随身携带的书卷和笔墨整整齐齐地码进壁龛里,像布置书房一样认真。
清辞也在洞府中转了一圈。她在石台边缘坐下,望着洞中忙碌的众人。灵泉水声涓涓,把洞府衬得格外安宁。她忽然有些恍惚——两日前他们还在虚空通道中生死一线之间,如今便已经有了这样一个温暖的落脚之处。虽然简陋,虽然有那么多难题等着他们去面对,但至少这一刻,所有人都安顿下来了。
“在想什么?”萧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这里。”清辞没有回头,她望着洞顶那几枚莹白的灵石,“两天前我们还在虚空乱流里挣扎求生,现在却有了这么一处安身的地方。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灯下黑’的好处?”
萧衍沉默片刻,道:“灯下黑是暂时的。以玄冥老祖的性子,他不会容忍任何不确定的因素存在太久。我们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至少眼下,这个洞府给了我们一个喘息的机会。只要不被发现,我们就有时间去修炼,去查探,去变强。”
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洞中,一名年轻求道者正蹲在灵泉边,仔细端详着泉水在灵石光芒下泛起的细碎涟漪。他年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瘦,名叫陆锦衣,是那批求道者中年纪较轻的一个。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道:“仙长,这九霄灵域跟我们原来的世界,究竟有什么不同?”
清辞被打断了思绪。她抬眸看了一眼陆锦衣,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也或多或少露出好奇神色的求道者。他们虽然一路跟随着她走到此处,但很多人直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离开了熟悉的凡间,踏上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
清辞想了想,开口答道:“这里的灵力浓度,大约是下界的千倍。”
洞中顿时响起一片轻轻倒吸气的声音。
“修炼一日,大约抵得上凡间一年。”清辞继续道,“千倍灵力意味着你们在这里修炼一年,便抵得上凡间修炼千年。”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微微放缓了语调,“但正因为灵力太浓,这里的危险也远远超过凡间。凡间最凶猛的野兽,在这里不过是普通的低阶妖兽。而能在这片灵域中立足的修士,最低也有相当于凡间元婴期的修为。”
洞中安静了片刻。一名求道者小声问:“那……玄冥老祖呢?”
清辞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平静道:“玄冥老祖是仙王境界。按凡间的修炼体系类比,便是渡劫期大能之上还要高出十倍不止。放在凡间,一个仙王可以单手覆灭一座大城。”
洞中又是一阵沉默。那些求道者们相互看了看,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了头。方伯最先从这种沉默中挣出来,他拍了拍膝盖,“嘿”了一声:“怕啥!咱们仙长不是说了嘛,修炼一日抵一年!俺虽然年纪大了,但多活一天就能多炼一天!怕它作甚!”
“方伯说的是。”清辞点头,“我们确实弱小,但弱小只是暂时的。只要给我们时间,这座灵峰上每一个人都能变得比现在更强。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的是耐心和隐忍。”她的目光落在那眼灵泉上,“这眼灵泉是一条细小的灵脉的泉眼。虽然灵力微弱,但足够我们日常修炼所用。从今日起,每人每日可在这灵泉边修炼两个时辰,其余时间,我们要在这片灵域中搜集情报、寻找修炼资源。让我们所有人一步步慢慢变的强大,终有云开见日的一天。”
萧衍接过她的话,语气平淡但掷地有声:“有一点,我必须先说在前面。从今日起,除非山穷水尽,任何人在外不得暴露修为——尤其是你们原本修炼的功法与灵技,一出手就会暴露来历。九霄灵域所有人看到的,应该只是一群资质平平、侥幸飞升的散修。”他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个人,“这是命令,不是建议。我们是只有弱小到没人理会才能慢慢成长。”
“是!”众人齐声应道。
洞外的天色渐渐染上霞光。清辞又交代了一些灵域中基本的生存常识——哪些灵草可以采集入药、哪些泉水可以直接饮用、遇到灵力涡流时该如何规避、夜间如何防范妖兽,等等。这些都是玄昀在识海中一句一句告诉她,她再转述给众人的。玄昀年轻时曾游历过这三十六天域中的绝大部分地方,他的记忆如一部活的灵域百科全书,事无巨细。
待到众人各自安顿,夜色已经降临。洞府外,灵域的夜空如流动的星河,比凡间任何一处的夜空都要璀璨。清辞独自走到洞口,坐在鹰嘴石旁,望着那条在星光下泛着银光的溪涧。山风吹动翠竹发出沙沙声响,夜里的灵域静谧而深远。
萧衍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他站在她身侧,一同望向那片夜空。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清辞先开了口:“萧衍,你觉得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说不好。”萧衍的声音被夜风送过来,“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要看我们能摸到多少关于冥狱仙宗的情报,也要看我们什么时候能攒下足够的实力。在没有把握之前,我不会让你去冒险。”
清辞侧过头看他。星辉洒在他冷硬的侧脸上,他眉宇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好。”
夜色下,灵峰静默如初。洞府中的灵泉水声不断,像一道细长的歌谣,载着二十九条陌生又坚定的性命,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休养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