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遗迹归来后，清辞在洞府中闭门三日，未曾外出。
她将拓印回来的绢帛铺在石台上，以灵墨重新描摹，将模糊的线条一一补全。玄素的手札、玄昀遗刻中无相峰的地图、骷髅锁链阵图的功法纲要，被她按照时间顺序和逻辑关系重新整理成三份不同的卷册。第一份是《灵域纪要》，收录九霄灵域的势力分布、灵脉走向、险地禁区；第二份是《玄冥录》，单独记载冥狱仙宗的情报，包括已知的仙君名录、兵力部署、势力范围边界；第三份是《传承录》，将玄素记录的七处传承与遗迹中无相峰的新线索合编在一起，标注出先后探查的优先级。
第三日傍晚，她将三份卷册整齐地叠好，放在石台中央，然后走出洞府，叫住了正在鹰嘴石上值守的柳青崖：“麻烦你帮我把所有人都叫到洞府里来，有要事商议。”
柳青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一盏茶的工夫后，二十九名求道者，沈知远夫妇，都聚到了洞府正厅。方伯、马飞熊、裴春和、周文远、陈实，一个个盘腿坐在石台周围。洞中空间不大，众人挨得很近。烛火映着一片安静的面孔，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等着清辞开口。
清辞站在石台前，环视众人。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萧衍身上。萧衍坐在人群最外的角落里，靠着石壁，像是随意坐着的旁观者，但清辞知道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她将三份卷册依次摆开，开口道：“诸位，我和萧衍前几日在东南方向的一座遗迹中，找到了师尊玄昀仙帝亲笔留下的遗刻。那面墙上刻着师尊的修行心得、战斗记录，还有一样被藏了千年的东西——一套专门克制玄冥邪术的功法。”她顿了顿，“那座遗迹，师尊没有告诉任何人。冥狱仙宗不知道它存在，九霄仙盟也不知道，甚至玄素师叔的记录里也没有它的踪迹。那道门只有以师尊的灵息才能开启，门中内容从未被第二个人看过。”
洞中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声。方伯拍了一下膝盖：“好家伙！那岂不是说，那墙上的东西，是仙帝专给咱仙长留的！”
“可以这么说。”清辞没有否认，“但那面墙上刻的内容不能移动、不能搬走——我只有将最关键的几部分拓印下来。有关无相峰的那段记录，就是其中之一。”她的手指轻轻按在那卷《传承录》上，声音放缓，“所以今天我想与诸位商议的，不是功法，而是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她抬起头，目光明亮而沉静：“师尊留下的东西再珍贵，若我们自身不够强，也不过是守着一座宝山而无法动用。玄冥老祖是仙王，他手下的仙君多如繁星，而我们——共三十余人中修为最高的也才堪堪摸到化神的门槛。这样的差距，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填平的。我们需要时间，需要修炼，需要大量资源，更需要一条可行的路径。”
洞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清辞将《玄冥录》展开，指着其中一段：“结合师尊遗刻和玄素师叔的手札，我推算了一下。以我们目前的条件，想要在灵域中立足，至少需要做到三件事。第一，将修为提升至仙君境界——在灵域中，只有达到仙君级别，才有资格参与各方的博弈。否则，即便我们手中握着再关键的情报，也接触不到核心层面的争斗。第二，在灵域中建立我们自己的根基——一个被各方承认的、稳定的身份，以及一处可供众人长期修炼和发展的据点。第三，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那些被冥狱仙宗欺压过的小宗门、散修势力，甚至是在九霄仙盟和冥狱仙宗夹缝中求生的中立派，都是潜在的盟友。”
她合上卷册，轻声道：“我们不能莽撞。玄冥老祖如今是仙王，坐拥九大天域，门徒遍布灵域，任何轻举妄动都会让我们功亏一篑。但反过来看，也正是因为他摊子铺得太大，他的防备必然存在空隙。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些空隙中一点一点楔入钉子，等到时机成熟，再一击破局。”
众人沉默了片刻。裴春和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像他人一样温吞，却透着一股笃定：“仙长说得有理。但容我多问一句——我们这三十多人，要如何从化神境提升到仙君境？灵域的灵力虽然浓郁，但修炼资源终究是有限的。仅靠那一眼灵泉的灵气供给，恐怕支撑不起这么多人的进阶。”
清辞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资源确实是我们目前最大的瓶颈。我打算从三方面着手。第一，由我和萧衍分批带队，以散修身份去周边的坊市和集市进行交易，用我们手上剩余的一些灵材换取修炼所需的丹药和灵石。第二，这座灵峰方圆百里内的灵植资源还没有被人开采过，灵泉边生长的灵草中，有几株在坊市中可以卖出不错的价钱。裴大哥可以带人采集和炮制，作为稳定的资源来源。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寻找师尊留下的传承。”她将《传承录》展开，“玄素师叔记录中的七处传承，加上无相峰那处隐秘遗迹，都是师尊亲手布置的钥匙。每一处传承中都藏有大量的修炼资源、功法和情报。只要我们循序渐进地将这些传承找齐，修炼资源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但寻找传承，本身就伴随着风险。”萧衍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站起身，走到清辞身侧，目光扫过众人，“那些传承分布在灵域各处，有的在冥狱仙宗的边界附近，有的藏在荒无人烟的深山区。一旦被冥狱仙宗的人发现我们在寻找仙帝传承，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们要以最谨慎的方式行动——每次只派少数几人外出探查，以散修采集灵草、猎杀妖兽为掩护。没有十成把握的传承，宁可不碰，也不能暴露。”
洞中又是一阵沉默。马飞熊挠了挠头：“那咱们啥时候才能攒够家底去报仇啊？总不能窝在这洞里修炼个十年八年的吧？”
“飞熊，你急什么。”方伯瞪了他一眼，“仙长不是说了嘛，灵域修炼一日抵凡间一年！搁这儿修炼一年，就等于凡间几百年！十年八年的，说不准咱都能摸到仙王的门槛了呢！”
马飞熊一噎：“方伯您说得也太夸张了……”
“好了。”清辞轻轻打断他们，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方伯说得有几分道理。在灵域中，时间的天平第一次站在了我们这边。这里的灵力浓度够我们以远超凡间的速度成长，而玄冥老祖虽然强大，但他的修为已经进入一个需要极其漫长岁月才能再进一步的阶段。千年前他是什么境界，千年后他依然差不多是那个境界。而我们——每一天都在变强。”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放低，“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也是最不能浪费的优势。”
萧衍接过她的话：“我和清辞初步拟了一个计划，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蛰伏积累。以灵峰为据点，修炼、采集灵材、打探消息，目标是让所有人都能稳定地提升到化神巅峰或更高。这一阶段预计耗时最长，也最枯燥，但没有这一阶段的积累，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第二阶段，试探破局。当我们有足够的人手和实力后，开始有目的地寻找师尊留下的传承，同时在灵域的坊市和中小宗门中结交潜在的盟友。第三阶段，联合反击。等我们攒够了实力和盟友，再寻找冥狱仙宗内部空虚的时机，以最快的速度打出一击，逐步瓦解它的势力网。”
他说完之后，洞府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文远站起来，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两位仙长，我与陈实从凡间一路走到这里，见过仙长的决断，也见过王上的手段。我们信你们。你们安排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们说什么时候动手，我们就什么时候动手。这条复仇路，我跟到底了。”
“我们也跟到底！”又一个求道者站起来。接二连三，洞中三十余人一个接一个起身。他们彼此看了看，不约而同地抱拳，齐声道：“我等愿追随二位仙长，共赴复仇之路！”
声音在洞府中回荡，压过了灵泉的潺潺水声。烛火映着一片齐刷刷站起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坚定的光。
清辞看着那一张张面孔，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意。她想起两日前在遗迹中看到的那面墙壁，想起师尊那些遒劲的字迹，也想起玄素在绝笔信中最后写下的那句话——“以吾等毕生之力，盼终有一日，见天道昭彰。”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向众人行了一礼：“多谢诸位信我。”
萧衍站在她身旁。他没有行礼，但他微微颔首，目光缓慢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说了一句话：“诸位今日的信，萧某记在心里。等到功成之日，萧某必不负这份信任。”
夜渐深。众人散去后，洞府中恢复了宁静。清辞坐在石台边，将那三份卷册再次展开，以笔在《传承录》的空白处，写下了第一批目标的优先级顺序。无相峰排在了第一位——那是师尊遗刻中额外提到的地方，也是她唯一无法从玄素手札中核实线索的传承。写完，她搁下笔，看着那个地名，目光沉静。
萧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看了一眼她写的那行字，没有多问，只是说：“第一站，去无相峰？”
“嗯。”清辞轻轻应了一声，“冥狱仙宗的势力范围主要在北方和西方，无相峰位于南天域深处，离九霄仙盟和紫薇神宗的地盘都不近。相对安全。”她顿了顿，“而且师尊在遗刻中说得明白——那处上古仙典的线索，是他专门留给后人的。我想去看看。”
萧衍点了点头：“等这边安顿好了，我陪你去。”
清辞没有回答，但她将手中那卷《传承录》轻轻合拢，贴在胸口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洞府外，灵域的星空低垂如穹幕，星子像一把被随意撒落的碎银。夜风穿过翠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灵泉仍然在洞中无声流淌，那一眼清泉，载着一群异乡人的梦，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安静而固执地向前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