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甜水村采买清单”七个大字。
许秀生搬了张桌子，坐在纸下面。村民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把自己家里需要的东西，报给他听。
“许先生，我家劈柴的斧子卷刃了，想要一把新的。”
“先生，我想要一包好点的绣花针，家里的太粗了。”
“我家娃读书费纸，能不能换点便宜的草纸？”
许秀生一边听，一边在旁边的本子上记着，然后再跟报需求的村民确认需要扣除多少工分。
一切都井井有条。
村民们依次登记、有序退下，没人争抢吵闹。如今的甜水村，早已不是从前散漫混乱的模样。
姜芸站在一旁，安静看着这一幕，眼底带着淡淡的平静。
人群散尽，夜色慢慢沉下来。
薄雾还没散，姜芸带着李大山穿过了枯井。
桃花源景区的空气透着花草香，柏油路平整宽阔，没有一点泥泞。
经过好一段时间后，李大山的手指已经拆了线，活动自如，他一直跟姜芸做普通活计。
他不是次次过来，但一到这里，踩在路面上时，总觉得脚下发飘，不踏实。
农家乐的工地上，季然正叉着腰发火。
“这干的叫什么活！要价那么高，木料给我用次品，接缝处缝隙那么大，糊弄鬼呢！”
她把一叠图纸甩在临时搭建的木桌上，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站在一旁，满脸不服气。
“季老板，这原木建筑就是这样的，热胀冷缩，哪能严丝合缝。”包工头是个胖子，叼着烟，眼神里透着轻蔑，“您要是要求那么高，这价钱可下不来。”
季然气得头疼。
姜芸领着李大山走过去。
“村长。”姜芸开口。
季然回过头，脸色缓和了些。
“芸丫头来了，李大叔也来了。手怎么样了？”
正是因为李大山手还没恢复好，她才没派活的。
“全好了。”李大山活动了一下五指，展示给季然看。
季然指着那堆烂摊子抱怨，“这帮人太不靠谱。李大叔，你是个老手艺人，你帮我看看，这活儿到底能不能干好。”
李大山走到那排刚搭好一半的原木架子前。他伸手摸了摸木料的纹理，又抠了抠接缝处的铁钉。
他摇摇头。
“这木头没阴干透，里面还有水分。用了铁钉，以后生锈发烂，不出两年这架子就得塌。”
包工头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摔。
“你个土老帽懂什么！现在谁不用钉子！不用钉子怎么固定？”
李大山没搭理他，转头看季然，“东家，你要是信得过我，这活儿交给我。不用一颗铁钉，我保你十年不走形。”
包工头冷笑，“吹牛不打草稿！季老板，你可别被这骗子忽悠了。”
季然看了看包工头，又看了看李大山。
她知道姜芸办事稳妥，带来的人肯定有真本事。
“行，李大叔，你试试。”季然直接把包工头打发走，“你们先停工结算，这活儿我不包给你们了。”
包工头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季然转头对李大山说：“大叔，需要什么工具，我先让人去仓库拿过来。”
没过多久，保安搬来一堆崭新的电锯、电钻、角磨机。
李大山看着那些通了电就会转的铁疙瘩，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季然拿起一把手电钻，扣下扳机。嗡嗡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李大山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
“这东西太快，我用不惯。”李大山后退，“我还是用我自己的老伙计。凿子、斧头、刨子，这些就够了。”
季然有些迟疑，拿出几张打印的cAd图纸。
“这是设计师出的图，尺寸都在上面，大叔你看得懂吗？”
李大山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他看懂了那个凉亭的形状。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木炭，在平整的水泥地上画了起来。
几根粗犷的线条，迅速勾勒出凉亭的骨架。
“这叫榫卯。”李大山指着木头交接的地方，“凸出来的叫榫，凹进去的叫卯。咬合在一起，不用钉子，越受力越紧实。这木头有灵性，顺着它的纹理走，比铁打的还牢靠。”
季然看着地上的草图，虽然看不懂具体的结构，但能感觉到那股浑然天成的稳固感。
“行！就按大叔说的办！需要人手，我让保安队那几个小伙子给你打下手！”
保安队长王队长带着几个小伙子过来帮忙。
他们看着李大山不用电锯，只用一把生锈的斧头劈木头，都觉得好笑。
“大叔，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这斧头能干啥？”一个年轻保安调侃。
李大山没搭腔，让他们随便给自己找块木头来，之后，他抡起斧头，顺着木头的纹理，一斧头劈下去。
说来奇怪，木头应声裂开，切面居然平整光滑，比电锯切出来的还要直。
几个保安看傻了眼。
李大山放下斧头，拿起刨子。木屑四处飞溅。
“木头有脾气。”李大山解释道，“你顺着它，它就听话。你用那铁疙瘩硬锯，伤了它的筋骨，它就不结实了。我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做木活这么多年，没人找过我麻烦。”
王队长在一旁看着，竖起大拇指，“大叔，你这手艺，绝了。”
李大山咧嘴笑了。他在这边，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尊严。
之后，商议完材料采购的事，李大山留在工地忙活。姜芸去了特产店。
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编着柳条鸟。
外面阳光很好，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拿着冰淇淋跑过，笑声清脆。
姜芸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脑海里浮现出小鱼那张苍白的脸，还有夜里压抑的咳嗽声。
这里有干净的水，有明亮的学堂，有能治好断指的医生。
她得把小鱼接过来。
等李大山这边彻底安顿好，等村里的规矩彻底立住，她就带小鱼过来检查身体。
小鱼太小了，自己带过去的药不少，但是架不住她身体弱，吃多少似乎也不见好。
姜芸把编好的柳条鸟放进筐里。
之后，她拿着许秀才写的清单，去镇上的批发市场采购。
姜芸走在嘈杂的市场里，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的物资多得让她眼晕。成堆白花花的大米，堆得老高的布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