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丫头,你腿脚不方便,就在家歇着吧。我……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挖的。”沈家大嫂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走进柴房,脸上带着一丝讨好和局促。
她现在看姜芸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这个看似瘦弱的女孩,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婶子,别去了,外头不安全。”姜芸接过药汤,吹了吹,“昨天我采野菜的时候,看到山里还有不少。等我腿好些,我再去。这些日子,就先吃我带回来的东西。”
她将新买的大米和白面分出一些,用沈家仅有的两个破旧布袋装好,藏在柴房的草堆深处。
这些东西,绝不能轻易示人。
就在她盘算着下一步计划,然后再去桃花源时,院子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犹豫的交谈声。
“是这里吗?那个猎户的家……”
“看着像,就这一户是新来的。唉,也不知道芸丫头她们姐妹俩怎么样了。”
是王婆婆和李木匠的声音!
姜芸心头一紧,立刻示意沈家大嫂不要出声。
她自己则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隔着木栅栏向外望去。
只见头发花白的王婆婆和面容忠厚的李木匠正站在不远处,两人都是一脸愁容,手里还揣着什么东西。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面黄肌瘦的村民,都是以前和姜家关系不错的邻里。
他们看到姜芸,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了上来。
“芸丫头,你……你真的在这儿?”王婆婆一开口,眼圈就红了,“我们听说你被你大伯他们赶出来了,在山神庙住了几天,后来又没了动静,可把我们给急坏了!”
李木匠上下打量着姜芸,又警惕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木楞房,声音压得极低:“丫头,你跟叔说实话,这户人家……没把你怎么样吧?这灾荒年头,人心险恶,你一个女娃娃,带着妹妹,可别被人骗了去!”
说着,他将一直揣在怀里的一个布包递了过来,里面是几个烤得黑乎乎的干地瓜:“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点你先拿着。住在别人家,总不是长久之计。要是……要是他们欺负你,你就往山下跑,我们几家凑凑,怎么也能给你们姐妹俩一口吃的!”
“是啊,丫头,可不能犯傻!”另一个村民也急切地附和,“咱们村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你大伯家一个德行。你爹娘在的时候,都是顶好的人,我们都记着呢!”
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冲上姜芸的鼻腔,眼前瞬间变得模糊。
她被至亲之人弃如敝屣,差点饿死冻死,可这些与她非亲非故的乡邻,却在自己都食不果腹的情况下,捧着他们仅有的口粮来寻她,护着她。
“王婆婆,李大叔……”姜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了回去,“你们放心,我没事。沈大叔和婶子,是好人。”
“好人?”李木匠显然不信,眉头皱得更紧了,“平白无故的,人家凭什么收留你们?还管吃管住?芸丫头,你别天真了,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
他们眼里的担忧和不信任,是这灾荒年最真实的反应。姜芸知道,空口白牙的解释,他们是不会信的。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不是白住的。”姜芸看着他们,眼神清澈而坦然,“我跟沈大叔做了交易。他会打猎,我……我有些别的门路,能弄到些山外的东西。我们两家,算是搭伙过日子。”
她侧过身,让他们看到自己缠着布条的伤腿:“我腿伤了,小鱼又病着,多亏了沈大叔一家收留。他们不是坏人,真的。”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灾荒年里,为了活命,各种形式的合作都有。
王婆婆和李木匠对视一眼,脸上的疑虑稍减,但担忧仍在。
“芸丫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王婆婆叹了口气,还是把那包地瓜硬塞进姜芸怀里,“拿着,多一口粮食,多一分底气。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就托人下山捎个信,我们都在呢。”
姜芸捧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干地瓜,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
她没有再推辞,因为她知道,收下这份情,他们的联盟才算真正开始。
“王婆婆,李大叔,你们的情我记下了。”姜芸转身回屋,片刻后,拿出了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一人递了一个。
“这是……”李木匠打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油纸里包着的,是半包雪白的盐!
“盐?!”王婆婆也惊得捂住了嘴,“芸丫头,你哪来这么金贵的盐?”
在这灾荒里,盐比粮食还难得。官府的盐运早就断了,黑市的盐价涨到了天上去,寻常人家,几个月都尝不到一丝咸味了。
“这就是我说的门路。”姜芸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我爹娘在时,总念叨着受过你们的恩惠。现在我长大了,也该我报答你们了。这盐你们拿回去,省着点用。以后……以后还会有的。”
她没有给粮食。
盐的目标小,价值高,更容易解释来源,也更能体现她的“本事”。
看着手里的盐,王婆婆和李木匠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处事沉稳的少女,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被姜大山一家欺负得抬不起头的丫头,好像一夜之间,就脱胎换骨了。
“好……好孩子……”王婆婆握着那包盐,手都在抖,“我们……我们收下了。芸丫头,你放心,以后村里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特别是你大伯家那边,我们一定第一时间给你送信!”
李木匠也重重点头,他看着姜芸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同情,变成了敬佩和信服:“丫头,你是个有大本事的。我们信你!以后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
送走了几位乡邻,姜芸扶着门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家大嫂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惊叹:“芸丫头,你……你真是……”
她想说“厉害”,又觉得这个词不足以形容。
这个女孩的心思,比她活了几十年看得都透。
“婶子,从今天起,我们才算真正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姜芸看着山下村落的方向,目光深远。
拉拢人心,分化敌人。
这是她在那个繁华世界里,从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来的。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大伯一家想煽动村里人来对付她?现在,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村里人会想,是跟着刻薄自私的姜大山一家去抢一个孤女,还是跟着能拿出盐巴来的姜芸,有一条活路?
答案,不言而喻。
姜芸摸了摸怀里那包干地瓜,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她撒下的第一批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现在,她要去那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