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坚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暗红阵纹就碎裂一片。黑水从地缝中涌出来，试图缠住他的脚踝，被他体表的星雷之力一触便蒸成黑雾。他走得不算快，但稳，每一步都在丈量玄机的死期。
玄机靠着石壁喘了几口气，忽然伸手抓住身旁那颗搏动的鬼胎。黑色光球被他攥在掌心，暗红色的人脸在球体表面疯狂扭曲，发出一声尖锐得不像人声的嘶鸣。玄机枯瘦的手指深深陷进光球之中，鬼胎的黑气顺着他的手臂朝全身蔓延，将他整个人裹进了一层浓稠的黑雾里。
“你逼我的。”玄机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来，已经变了调，像是嗓子里掺了沙子，“鬼胎还没熟，强行融合只有三成胜算。但三成，杀你也够了。”
石坚瞳孔一缩。他见过星图残卷上关于鬼王的记载，其中有一条邪法，允许养鬼之人将未成熟的鬼胎强行融入自身，以自身精血为燃料，在短时间内获得鬼王的部分力量。代价是融合之后必死无疑，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玄机这是要拼命了。
“你疯了。”石坚停住脚步，双手结印，星雷之力在体表催发到极致。银紫色的雷光与黑雾碰撞，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玄机从黑雾中迈出一步。他的身形暴涨了一圈，原先枯瘦的四肢变得粗壮扭曲，皮肤表面覆上了一层黑灰色的硬壳，双瞳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口中长出两根寸许长的獠牙。整个人已经看不出人形，更像是一只被鬼胎撑爆了人皮的怪物。
“茅山……”他张开嘴，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闷雷，“是我的！”
他猛一蹬地，整个人如同一团黑风朝石坚撞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石坚侧身闪避，肩头仍被黑风擦中，道袍连皮带肉被撕下一块，鲜血渗出。石坚闷哼一声，脚下不稳，退了两步。
玄机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转身又是一爪。这一爪带着浓烈的尸毒和阴气，指甲足有三寸长，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石坚以雷掌硬接，掌爪相交的瞬间，他感觉掌心一阵剧痛，星雷之力竟然被对方的力量压了回来。
鬼王的力量，果然不是单靠星雷淬体就能硬扛的。
石坚被震退数步，后背撞在水潭边的黑泥地上。玄机步步紧逼，每一爪都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将石坚周围的石壁和地面砸出一个个深坑。石坚连避带挡，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最重的一道在左肋，皮肉翻卷，血染透了半边道袍。
但他一直在等。
玄机融合鬼胎之后，力量确实暴涨，可招式反而变得笨重了。鬼胎未熟，强行融合的后果就是力量虽大，却无法精细控制。玄机的每一击都力大无穷，却准头不足，十爪里有三爪落空。而且他每出一爪，体表的黑雾就薄一分，鬼胎的搏动也越来越乱。
石坚在等一个破绽。
玄机又是一爪直取面门，石坚侧身避让，左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星雷之力全力灌入，将玄机的手腕灼得嗤嗤冒烟。玄机痛吼一声，另一爪朝石坚头顶拍来。石坚等的就是这个。他右手早已在蓄力，掌心一颗拳头大的星雷光球压缩到了极致，趁玄机双臂都被钳制的瞬间，狠狠按在了他的胸口。
雷球轰然炸开。
银紫色的光芒从玄机胸口爆出，贯穿了他的身体，从后背炸出一团刺目的电光。玄机浑身一震，暗红色的双瞳猛然瞪大，口中喷出一股黑烟。他体表的黑灰色硬壳寸寸碎裂，鬼胎从他体内被雷光逼了出来，在半空中重新凝聚成那颗搏动的光球，只是体积比之前小了近一半，表面的人脸也模糊了许多。
玄机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枯瘦的原状，胸口有一个焦黑的窟窿，却没有血流出来。鬼胎被强行剥离，他的精血已经被烧干了。
石坚没有停手。他踉跄着站起来，走到那颗漂浮在半空的鬼胎前。鬼胎还在搏动，暗红色的光芒一明一灭，里面那张人脸拼命挣扎，像是要破壳而出。石坚抬起双掌，将体内最后一点星雷之力全部灌注到掌心。
“九十九条命。”他低声道，“给你们一个交代。”
双掌合拢，将鬼胎夹在掌中。银紫色的雷光从掌心喷涌而出，如同万千条雷蛇钻进鬼胎内部。鬼胎剧烈震颤，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里面的人脸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整个光球从内部炸开，化作漫天黑灰，纷纷扬扬落在水潭边的黑泥地上。
散落的黑灰中，有一缕极淡的白光缓缓升起，在半空中停留了一息，然后消散在夜风里。
石坚看着那缕白光消失，缓缓放下双手。
谷底彻底安静了。九十九根阴木桩上的暗红光纹同时熄灭，地面的黑水阵纹失去了驱动力，开始慢慢干涸。水潭中的白雾也淡了下去，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潭面。
石坚转身走到玄机身旁。玄机仰面躺着，胸口那个焦黑的窟窿还在冒着细烟，暗红色的瞳孔已经散了，只剩下两汪浑浊的死灰。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石坚蹲下身。
“你……赢了。”玄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茅山……也回不到从前了。”
石坚看着他，没有接话。
玄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然后他的瞳孔彻底扩散，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吐出来，再没了声息。
石坚站起身。谷口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九叔带着赵铁柱和十几个保安队员从外面冲了进来。赵铁柱手里举着火把，照得谷底亮堂堂的。九叔一眼看见石坚满身是血地站在石台旁边，快步冲了过来。
“大师兄！你怎么样？”
“死不了。”石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又转头看向谷口方向。石少坚正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满脸是汗，衣服上全是泥土和石屑，看见石坚还站着，猛地松了一大口气，眼眶一红，却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石坚朝他招了招手。
石少坚跑过来，站在父亲面前，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爹，我把人叫来了。”
“看见了。”石坚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干得不错。”
九叔已经开始指挥保安队清理谷底。阴木桩要全部拔出来烧掉，水潭要填埋，谷内的阵纹要彻底毁去。石坚没有插手，靠在石壁上慢慢调息。丹田中的法力几乎消耗殆尽，身上的伤口也急需处理，但他没有急着走。
他抬头看着谷口上方的天空。东方已经开始泛白了，晨星稀疏地挂在天幕上，像是一夜未散的残梦。
玄机死了。落魂谷的局也破了。
可玄机临死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茅山也回不到从前了。”
石坚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