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坑边缘的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
石坚坐在坑边，大口喘着气，每吸一口气左肋都像被刀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烂得只剩半截袖子，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额头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红色的痂。丹田里空荡荡的，连一丝法力都感应不到。
九叔比他好不了多少。催动精血画符的后遗症正在发作，面色灰白，嘴唇发紫，手指一直在抖。两人并肩坐在陷坑边上，像两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还能动吗？”石坚问。
九叔试着抬了抬胳膊，倒吸一口凉气：“费劲。”
石坚苦笑了一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刚伸直，脚下忽然又是一震。
陷坑中那些碎石开始往下陷。
起初只是几块小石头滚落，但很快整个陷坑边缘都在开裂。石坚眼睁睁看着坑底的碎石堆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了一条缝，一道暗红色的光从缝隙中透出来，越来越亮。
鬼王没死。
它在地底，被碎石和泥土压着，却还在挣扎。暗红色的光芒每闪一次，碎石堆就拱高一寸，像一只巨大的拳头在往上砸。石坚甚至能听见它在泥土深处发出的沉闷嘶吼，声音比方才更哑，却也更凶。
“它要出来了。”九叔声音发紧。
石坚盯着那道越来越亮的红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不及跑了。
他如今法力枯竭，九叔精血耗尽，石少坚和那些保安队员虽然已经撤出谷口，可鬼王一旦破土而出，以它的速度追上那些人不过是转眼的事。
怎么办。
石坚闭上眼。
推演神通已经因为法力枯竭而陷入沉寂，此刻帮不上忙。他身上最后一点星雷之力也已经在方才那一掌中耗尽了。兵器、符箓、阵法，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他以最后一掌引燃地脉中的残余阴气时，那些阴气被星雷之力点燃后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地脉向四周扩散。此刻地底深处，仍有极其微弱的星雷之力在随着地脉流动。
那些星雷之力不属于他，而是地脉本身的回响。
石坚猛地睁开眼。
他忽然明白了。星雷淬体法练了这么久，他的肉身早就被星力改造过。经脉、骨骼、血肉，甚至神魂，都浸透了星雷之力。丹田里的法力虽然耗尽了，可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座阵法，每一寸血肉中都藏着星力的余韵。
他不需要法力。
他需要的是把身体里最后那点星力全逼出来，一次性引爆。
石坚重新坐回地面，盘膝闭目。九叔在一旁看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也不敢打断。
石坚沉入内视。丹田空了，经脉干了，可他的骨骼深处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是淬炼时被压实封存在骨髓里的余力。他将意识集中在那层银光上，一点一点地唤醒它，将它从骨髓中逼出来，汇入经脉。
这个过程极慢，也极痛。每一缕星力被逼出骨髓时，都像有人拿针在骨头缝里搅。石坚额上的汗珠混着血水往下淌，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第一缕星力汇入经脉。第二缕。第三缕。
经脉重新亮起极淡的银光。丹田中开始有了微弱的回响。法力恢复的速度极其缓慢，可它确实在恢复。更关键的是，经脉中那些被鬼王震碎的星雷残片正在重新凝聚，以一种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方式。
石坚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成形。那是一条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极其凝练，像是一条从丹田中延伸出来的银紫色触须。触须从丹田朝上延伸，穿过胸腔，穿过喉咙，穿过头顶百会，一路延伸到体外。
然后是第二条触须，第三条。
九叔在一旁看得清楚，石坚头顶忽然冒出一层银紫色的光晕，光晕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成形。那东西模糊不清，像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石坚，盘坐在他头顶三寸处，通体银紫，五官与石坚一模一样。
“阴神……”九叔失声喃喃。
石坚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还坐在原地，肉身沉重如铅。另一半从头顶飘了出来，轻如鸿毛，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他能够看见九叔惊骇的面孔，能够看见陷坑中那道越来越亮的红光，甚至能够看见谷口外石少坚扒着岩石朝里张望的身影。
阴神出窍。
在生死关头，他的身体自动跨过了那道门槛。丹田中那些金丝已经全部融入了阴神之中，将原本模糊的阴神凝实成了一个完整的形体。虽然没有肉身那么结实，却更加纯粹，更加接近天地本源。
石坚的阴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然后抬头望向陷坑。
鬼王破土而出的一瞬间，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座谷底。它比方才小了一圈，显然被塌方压伤了不少，可依然凶猛。它看见石坚的阴神悬在半空，暗红色的眼珠中闪过一丝忌惮，却还是嘶吼着扑了上来。
石坚的阴神没有退。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银紫色的雷光。这雷光比肉身时更加纯粹，更加明亮，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凡物的清冽。雷光在他掌中压缩成一颗拳头大的光球，表面星纹流转，如同一个微缩的周天星辰。
“这是最后一击。”石坚的阴神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空灵了几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雷球脱手。
光球击中鬼王胸口时，先是无声地没入，然后在它体内炸开。银紫色的光芒从鬼王身体内部迸射出来，如同一颗星辰在黑暗中爆裂。鬼王发出最后一声长啸，啸声从最初的凶厉，到中途的挣扎，最后变成了一种极低的呜咽。它庞大的身躯在雷光中崩解，如同被风化的岩石，一寸一寸地碎裂、消散。
暗红色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谷底陷入黑暗。唯一的光源是石坚头顶悬着的银紫色阴神，像一颗小小的星辰，照亮了方圆数丈的范围。
九叔仰头看着那颗星辰，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石坚的阴神缓缓落下，重新没入头顶。他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歪倒在九叔肩上。
“成了。”他低声说。
九叔扶住他，感觉到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绵长。阴神出窍虽然消耗极大，但毕竟是跨过了那道门槛。只要好好调养，不仅修为会更上一层，寿元也会随之延长。
远处的谷口，石少坚看见暗红色的光消失了，终于忍不住跑了进来。他看见父亲歪在九叔肩上人事不省，脸色一白，但见九叔朝他点了点头，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他蹲在父亲身旁，伸手替石坚把额头上干裂的血痂轻轻揭掉，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给石坚盖上。
然后他就这么蹲着，守着。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落魂谷中，第一缕晨光从谷口斜照进来，落在陷坑边缘那个昏睡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