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柳渡在清河县南面，是一处老渡口，两岸长满了歪脖子柳树，河水不深但淤泥厚，船靠不了岸，只能走木栈桥上下客。石坚赶到时天已经擦黑了，栈桥口蹲着两个执法弟子，一个胳膊吊着布条，另一个额头上贴了伤药膏。栈桥对面的河滩上有打斗的痕迹，沙地上脚印凌乱，还有几摊暗红色的血迹。
“人呢？”石坚蹲下来问。
“被他们带上船了，往南面去了。”吊胳膊的弟子朝河面指了指，“就一条小船，四个人押着陈师弟。我们追到岸边，他们朝水里扔了几道黑符，炸起的水花里全是阴火，碰不得。等阴火散了，船已经走远了。”
石坚站在栈桥头朝南面望了一眼。河面不宽，约莫十几丈，对岸是一片密匝匝的芦苇荡，船钻进去就看不见了。他让两个弟子先回山，自己沿着河岸朝南走了一段，找了个水浅的位置蹚过河，钻进了芦苇荡。苇秆密得几乎透不进光，脚下淤泥陷到小腿，石坚以星力在脚底凝了薄薄一层托垫，走得快了不少。
穿过芦苇荡，南面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间有条土路，路面上留着新鲜的车辙印。石坚顺着车辙走了一段，阴神朝前方铺展开去。约莫两里外的一座土岗上，有法力波动。一共四道，三道炼气化神初期，一道炼气化神中期。被掳的陈师弟气息微弱，但还活着，混在那四道波动中间。
石坚没有急着靠上去。他蹲在土岗外围的一棵老槐树后面，以阴神细探土岗上的布置。四人中那个中期的修为最高，气息沉稳中带着一股子阴冷劲，应该就是使黑刀的那个。岗上还布了一道简易的警戒阵，以碎石和黑符为基，范围不大，但正好罩住了土岗顶部。若有人踩进阵纹范围，对方立刻就能察觉。
石坚蹲在树后推演了片刻。警戒阵的阵纹走向粗糙，与玄阴门之前那些精细的迷阵不同，显然是临时布设的。阵纹有三处薄弱点，分别在岗南、岗西和岗东北。岗西正对着石坚藏身的位置，他只需将薄弱点以星力震散，就能无声破阵。
他正要动手，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石坚没有回头，星雷破邪剑从丹田中激出一寸，身后那人压低嗓子道：“大师兄，是我。”
九叔从树后闪出来，灰布道袍上沾着泥，显然也是蹚水过来的。他蹲在石坚旁边，朝土岗方向看了一眼：“我追了一路，他们带着人跑不快。岗上有四个人，一个中期，三个初期的。那个中期的使一把黑刀，刀上有阴火，不好硬接。”
“警戒阵有薄弱点，我从西面破阵，你从南面堵退路。”石坚将星雷破邪剑完全祭出，银紫短剑悬在身侧，“破了阵之后我缠住那个中期的，你解决另外三个，把陈师弟抢出来。”
九叔点头，猫着腰朝岗南绕去。
石坚等了约莫百息，估摸九叔已经到了位置，便起身朝岗西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警戒阵的薄弱点上，以星力将碎石中的黑符一张张震碎。走到阵纹交汇处时，他猛然一掌拍下，星雷之力灌入地下，将最后三张黑符同时绞碎。警戒阵无声溃散。
岗顶那四人反应极快。使黑刀的中期修士率先冲出来，黑刀横在身前，刀身上腾起一层暗绿色的阴火。石坚没给他挥刀的机会，星雷破邪剑脱手而出，银紫短剑直取他面门。那人侧头避让，短剑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掉半截发髻。他怒喝一声，黑刀朝石坚劈来，刀风裹着阴火，扫得地上的碎石滋滋冒烟。
石坚侧身闪避，左手一道雷符甩出，正打在黑刀刀身上。雷光与阴火撞在一起，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那人退了两步，刀身上的阴火暗了一截。石坚没有追击，以阴神催动短剑绕到他身后，银紫短剑从后方刺向他后心。那人腹背受敌，仓促间将黑刀朝背后一挡，短剑刺在刀背上弹开。他趁机朝岗下蹿去。
岗南传来九叔的桃木剑破空声。石坚回头瞥了一眼，九叔已经放倒了两个初期的，第三个正被他堵在岗南的碎石堆里，桃木剑连削带打，那人只剩招架之功。被掳的陈师弟捆着双手缩在土岗侧面的一丛灌木后面，暂无大碍。
石坚收回目光，追着黑刀修士下了岗。那人在丘陵间的土路上跑得飞快，黑刀上的阴火忽明忽暗，显然方才那几下消耗不小。石坚以星雷淬体后的脚力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跑了约莫半里路。那人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将黑刀朝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刀身上的阴火猛然暴涨，化成一道暗绿色的火墙，朝石坚迎面压来。
石坚没有硬接。他将星雷破邪剑收回丹田，双掌结星振阵的印诀，三面阵旗从袖中弹出插在身前。银白波纹扩散开去，与阴火墙撞在一起。阴火被星力波纹反复冲刷，火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石坚趁机一步踏出，凝练后的星雷之力聚于掌心，一掌穿过残余的阴火，拍在那人胸口。
雷光贯穿胸腔，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朝后飞出去，撞在一棵老柳树上，黑刀脱手滚落，刀身上的阴火彻底熄了。石坚上前将他捆了，又捡起黑刀翻看了一遍。刀身通体漆黑，刀刃上刻着一道极细的聚阴纹，与之前在鬼木牌和骷髅骨架上见过的纹路同源。
他提着人和刀回到土岗上。九叔已经将剩下一个初期的也捆了，三个俘虏扔在一处。陈师弟被松了绑，除了受了些惊吓和几处皮外伤，没有大碍。
“黑刀这人交代了。”九叔蹲在俘虏旁边，朝石坚招了招手。石坚走过去，黑刀修士靠在一棵松树上，面色灰白，胸口被雷光灼了一片焦黑，说话有气无力：“我们是玄阴门外围的，专门负责盯茅山外围的矿点。枯柳渡这边的暗哨是我们管事的让端的，说茅山的人盯上来了，得先下手为强。”
“你们管事的在哪儿？”石坚蹲下来。
“不知道。他从来不亲自来，都是派跑腿的传话。”黑刀修士咳了两口血，“但我知道一件事。管事的最近在收拢人手，把外围各点的都往回撤。说是茅山那边盯得太紧，要换一个法子。”
石坚和九叔对视了一眼。玄阴门在收缩，把散在外面的棋子往回收。这说明他们要么准备放弃外围的矿点，要么准备集中力量做一件更大的事。
“往哪儿收？”石坚追问。
“南面。具体位置我不清楚，只听跑腿的提过一嘴，说管事的在南面某个镇上设了个总点。”黑刀修士说完便闭了眼，不再开口。
石坚站起身，将黑刀收好。三个俘虏捆成一串，让九叔押着。陈师弟跟在后面，虽然受了伤，但步子还能走。石坚走在最后面，脑子里将今日所得逐一串起来。玄阴门收缩人手，南面设总点，换法子。这三件事连起来看，玄阴门在茅山外围的骚扰可能要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他们多半会集中力量搞一次大的。
他朝南面望了一眼。天色已经暗透了，远处的丘陵在暮色中连成一片黑沉沉的轮廓。总点在哪个镇上，还得再查。但方向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