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终于来了。
轰隆——
天地变色,仙石崩裂。
一只石猴从碎石中跃出,浑身毛发金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他站在山顶,仰头看天,看云,看飞鸟,看远处的大海。
他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欢喜,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刚学说话的孩子。
他是天地生成,灵根孕育,生而知之,但“知”的是本能,不是见识。他知道自己是一只猴子,却不知道这天地有多大;他知道要喝水要吃果子,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心险恶。
石猴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跑,和其他猴子玩耍。他很活泼,很调皮,但也很孤独——因为他和别的猴子不一样,他的毛是金色的,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他能跳得比谁都高。
猴子们既羡慕他又怕他,和他玩的时候总是隔着一段距离。
石猴不在意,或者说,他还不懂得“在意”。
直到他在水帘洞边停下来。
“谁能进去又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
一只老猴子指着那飞瀑流泉,对众猴说道。
众猴面面相觑,没有谁敢上前。
石猴眼睛一亮,正要跳进去——
“慢着。”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石猴回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他身后,长发如墨,眉眼弯弯,正低头看着他笑。
那笑容温暖极了,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泉,像他梦里隐隐约约听见的那个讲故事的声音。
“你是谁呀?”石猴歪着脑袋看她,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
他没有怕。
因为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好熟悉。
好像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隔着石壁感受过。
“我叫……”她想了想,蹲下身来,和他平视,“你可以叫我师姐。”
“师姐?”石猴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觉得叫出来很好听,“师姐师姐师姐!”
他连着叫了三声,每一声都清清脆脆的,像山泉落在石头上。
她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那触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
【叮!宿主第一次摸猴头,好感度+∞!系统记录下这个伟大时刻啦!以后每年今天就是“摸猴日”!(????)】
她在心里对系统说:“闭嘴。”
【叮!宿主在害羞,好感度+∞+∞!】
她决定不理这个不正经的系统。
“你想进去?”她指了指水帘洞。
石猴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他是真的想进去,不是因为想当王,而是单纯地好奇——那水帘后面是什么?
“那就去吧。”她放开手,又补了一句,“但不要逞强,如果觉得危险就退出来,知道吗?”
“知道啦!”
石猴一声清啸,纵身一跃,穿过水帘,消失在山壁之后。
片刻后,水帘再次分开,石猴跳了出来,浑身金毛被水雾浸得湿漉漉的,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里面!里面有石锅石灶、石床石凳!好大一个家!”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对众猴大喊,“你们快进来!”
众猴欢呼着,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水帘洞。
石猴站在洞口,看着伙伴们欢天喜地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那个白衣女子。
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跟进去。
“师姐!你怎么不进来?”石猴跑回来,拉着她的袖子,“里面可好了!有石床给你睡!有石凳给你坐!”
“我进来了呀。”她笑。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脸上的水珠。
石猴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对他做过这样的事。
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猴子都把他当成一个特殊的伙伴——有些敬他,有些怕他,有些羡慕他,但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温柔地、仔细地、像对待一个普普通通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一样,替他擦脸。
“你头发(毛)都湿了。”她说,语气寻常,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虽然是猴子,也不能总是湿漉漉的,会着凉。”
石猴眨眨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如果他知道人类的词汇,就会明白,这叫“被在乎”。
“走吧,”她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我们进去看看你的新家。”
石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了上去。
那只手,很温暖。
从此以后,三界六道,魑魅魍魉,漫天神佛,没有人能把这只手从他掌心里掰开。
三年之约
石猴当了美猴王,在水帘洞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但他不满足。
有一天,他看着一只老猴子老死在面前,忽然明白了“死”是什么。他开始害怕,开始焦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我也会死吗?我也会变老吗?也会有一天再也站不起来、再也吃不了桃子、再也不能和伙伴们嬉闹吗?
通背猿猴告诉他,这世上有仙,有神,有佛,有长生不老之术。
石猴当下就决定了:他要出海,去寻仙访道,学长生之术。
那天晚上,他坐在水帘洞最高的石头上,对着月亮发呆。
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递给他一个还带着温度的桃子。
“怎么了?有心事?”
石猴接过桃子,没吃,抱在怀里,难得地安静。
“师姐,”他闷闷地说,“我要走了。”
“我知道。”
“我要出海,去找神仙学本事。我要学长生不老,这样就不会死了,对吗?”
“对。”
“可是……”石猴低下头,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来甩去,“我走了,就见不到你了吗?”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石猴认真地说,“出海很远的,通背猿猴说,要漂很久很久,可能很多年都回不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手环、一双踏云履、一套碧落护心甲,一一摆在石猴面前。
石猴瞪大了眼睛。
“这是……”
“给你的礼物。”她说,语气轻快,“三年了,我给你准备了这些。踏云履穿上,走路不累,日行万里,从花果山到南瞻部洲,一天就够了,不用漂什么八年。”
石猴嘴巴张得老大。
“还有这个储物手环,里面我给你放了些吃的穿的,路上别饿着。”
“还有这个护甲,贴身穿着,能保命。”
石猴一个一个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金毛下面的脸涨得通红。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哭。
猴子不会哭,至少他觉得不会。可是他的眼眶好热,鼻子好酸,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
“师姐,”他声音有点哑,把桃子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你对我真好。”
“你是师弟嘛,不对你好对谁好?”她伸手,又把他的脑袋揉了揉,“而且不止这些。我跟你一起出海。”
石猴猛地抬起头。
“你……你跟我一起?”
“当然。”她说得理所当然,“你一个人出海,八年才能到,路上还要被风吹浪打,吃不好睡不好。有我在,我们坐我的云飞去,三天就到。”
她顿了顿,眨了眨眼。
“而且你还没名字呢,我认识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师父,他会给你取个天底下最好的名字。”
石猴怔怔地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忽然跳起来,一把抱住她,像一只真正的猴子一样挂在她身上。
“师姐!师姐!你太好了!你太好了!”他喊,声音又响又脆,把洞里其他猴子都吵醒了,探出头来看他俩。
她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这一次,有师姐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石猴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他以后会懂的。
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师在灵台方寸山上忽然睁开了眼。
他看着东方的夜空,有一道流光正朝这边飞来,速度极快,气势不凡。
那道流光有三重气运。
最外层,是一只桀骜不驯的金色灵猴,天生地养,万劫不灭。
中间层,是一个他算不透的变数,来自天外,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
最内层,是一团他从未见过的、温暖而明亮的光——那光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功法或法宝,纯粹得近乎透明,又坚韧得不可摧毁。
祖师忽然笑了。
“来了。”他说,站起身来,拂尘一甩,山门大开。
他对身边的弟子吩咐道:“去,准备些斋饭,本座的小徒弟要来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
徒弟?师父什么时候又收徒了?
祖师不解释,只是负手站在山巅,苍老的身影被月色拉得很长很长。
他很期待。
那个让他看不透的女弟子,那个还未出世就被她等了三年、护了三年的石猴,会在这个故事里,走出怎样一条不同的路?
三界六道,或许都会因此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