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据点大门，松井的皮靴就重重跺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卸车。”
日军士兵推搡着村民往柴房走，枪托撞击皮肉的闷响混着哭喊声，在黄昏的院子里撞出令人窒息的回音。贾斌指挥着伪军把抢来的粮食搬进仓库，眼角余光始终盯着松井——那家伙正背着手站在柴房门口，刀疤脸在夕阳下拉出狭长的阴影，像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贾队长。”松井突然转过身，军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寒光扫过贾斌的脸，“刚才在柳树屯，你的胆子，很大。”
贾斌心里一凛，立刻弓下腰：“太君说笑了，属下只是急着完成任务，一时莽撞。”他刻意让声音发颤，眼角挤出几分惶恐，“给太君添麻烦了，属下该死。”
“该死？”松井冷笑一声，突然抬脚，重重踩在贾斌上午被碾过的脚踝上。钻心的疼瞬间窜上头顶，贾斌死死咬住牙，才没让痛呼崩出来，额角的冷汗却顺着脸颊往下淌。
“知道错在哪里吗？”松井的声音像淬了冰，“皇军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伪军插嘴？若不是看在你还有点用……”他猛地收回脚，“今天抓的人里，有几个形迹可疑。你的，去审！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谁是共匪！”
“是！”贾斌扶着墙，强撑着站直，目送松井走进瓦房。直到那扇木门“吱呀”关上，他才踉跄着靠在仓库墙壁上，掀起裤脚——脚踝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紫的淤痕里渗着血丝。
“队长……”一个年轻伪军怯生生递过块脏兮兮的布条，“要不……先裹上？”
贾斌摆摆手，瞥见王铁柱正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攥着根木棍，眼神复杂地望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王铁柱迅速别过脸，却悄悄往柴房深处挪了挪，挡住了门口日军的视线。
贾斌心里一动。他 limp着走到柴房外，故意提高声音：“太君有令，逐个审问！都给我老实点！”
守在门口的两个日本兵正忙着瓜分从村民身上搜来的烟袋，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别耽误老子喝酒。”
柴房里弥漫着霉味和尿臊味，十几个村民挤在墙角，老少妇孺都有，个个瑟缩着，眼神里满是恐惧。那个被日军撕扯衣服的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正用破布给一个额头流血的老汉包扎伤口——正是柳树屯那个被枪托砸倒的老汉。
看到贾斌进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警惕和敌意像针一样扎过来。
“谁是村长？”贾斌的声音很沉，目光扫过众人，“太君说了，只要说出谁和共匪有来往，其他人都能回家。”
没人应声。一个梳着小辫的丫头突然往母亲身后缩了缩，被母亲死死按住。
贾斌走到那个腿上带枪伤的男人面前。他被单独捆在柱子上，脸色比在柳树屯时更白，嘴唇干裂得像块树皮，却依旧抬着眼，冷冷地盯着贾斌，眼神里没有一丝求饶。
“你是共匪？”贾斌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是又怎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问你，”贾斌的手指在男人绑绳上轻轻敲了敲，用指甲划了个微小的“三”字，“柳树屯的粮仓，是不是藏在……”他故意拖长声音，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柴堆——那里的柴火码得格外整齐，最底下几根明显被人动过，露出一道黑缝。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这里！贾斌心里笃定，正想再问，柴房外突然传来日本兵的呵斥：“磨磨蹭蹭干什么？快点审！”
他立刻站起身，踹了男人一脚，厉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他带出去，让太君亲自‘问话’！”
两个伪军“押”着男人往外走，经过柴堆时，贾斌故意撞了下旁边的木架，堆在上面的农具“哗啦”一声砸下来，正好挡在柴堆前。趁日军探头骂娘的功夫，他用脚尖飞快地勾了勾最底下的柴火，露出的缝隙更大了些——足够一个人匍匐进出。
男人被拖出去时，回头深深看了贾斌一眼，那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些，多了丝探究。
接下来的审问成了场演戏。贾斌拿着根木棍，在村民面前晃来晃去，嘴里喊着“不说就打”，棍子却始终没落在人身上。他专挑老人孩子问，故意让他们哭哭啼啼拖延时间，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柴堆。
果然，趁他转身“喝水”的功夫，那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悄悄挪到柴堆边，用衣襟挡着，手指飞快地在柴火上敲了三下——和贾斌刚才划的“三”字暗合。
暗号！贾斌心里一震，看来这村里真有游击队的联络点，而且藏在柴房里的，绝不止这几个村民。
“都不说是吧？”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摔，故意装出气急败坏的样子，“行！等太君来了，有你们好受的！”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就和一个端着酒碗的日本兵撞了个满怀。酒洒了对方一身，那兵顿时炸了：“八嘎！你瞎了眼？”
“对不起对不起！”贾斌连忙赔笑，手忙脚乱地帮他擦衣服，“太君海量，别跟属下一般见识……”
两人推搡的功夫，柴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挪动柴火。贾斌心里怦怦直跳，故意把日本兵往远处引：“太君，我那还有瓶好酒，赔给您？”
“哦？什么酒？”那兵果然被吸引，跟着他往伪军住处走。
刚走出几步，松井的瓦房里突然传来怒吼：“人呢？那个伤兵呢？”
贾斌心里咯噔一下，回头就见松井提着军刀冲出来，脸色铁青：“刚才那个共匪，人呢？”
押解的伪军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太君，他……他趁我们不注意，跑了！”
“废物！一群废物！”松井一脚踹翻旁边的水缸，水漫了一地，“给我搜！把整个据点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
日军和伪军立刻乱成一团，举着火把四处搜查，脚步声和呵斥声震得整个据点都在抖。贾斌跟着人群往柴房跑，心里却明镜似的——那伤兵根本不是自己跑的，定是王铁柱动了手脚。
果然，经过王铁柱身边时，那老兵低声啐了口：“妈的，让个病秧子跑了，废物！”眼神却朝柴房方向瞟了瞟，嘴角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笑。
柴房里，日军正用火把照着墙角：“这边！柴火堆！搜！”
贾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日军的刺刀往柴堆里捅，眼看着就要戳到藏人的缝隙，突然“哎哟”一声摔倒在地，正好撞在柴堆上。整堆柴火“哗啦”塌下来，把缝隙严严实实盖住，还溅了日军一身灰。
“你干什么！”日军兵怒视着他。
“对不住对不住！”贾斌捂着脚踝，龇牙咧嘴地喊疼，“脚滑，脚滑！”他故意把身体挡在柴堆前，“太君，这里我刚才审过，都是柴火，没藏人……”
松井也跟着进来了，看着塌成一团的柴火，又看了看满地乱滚的农具，不耐烦地挥挥手：“别浪费时间了！那共匪定是翻墙跑了！给我往东边追！”
日军呼啦啦地往外跑，没人再看那堆散乱的柴火。贾斌扶着墙站起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瞥了眼缩在墙角的村民，那个年轻媳妇正低头哄着孩子，孩子不知何时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没哭也没闹。
搜查持续到后半夜，最终一无所获。松井气得砸了好几个酒瓶子，把贾斌骂了个狗血淋头，却没再提审村民——大概觉得这些“蠢货”也藏不住什么秘密。
天快亮时，日军把村民赶到院子里，松井提着军刀站在他们面前：“今天就放你们走。但记住，看到共匪，立刻报告皇军，否则……”他用军刀拍了拍一个孩子的脸，吓得孩子“哇”地哭了出来。
村民们被驱赶着往门外走，经过贾斌身边时，那个年轻媳妇突然停下脚步，把怀里的孩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孩子的小手攥着块东西，硬邦邦的。
贾斌不动声色地接过来，触手冰凉——是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上面用指甲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他抬头，年轻媳妇已经低着头，跟着人群走出了据点。晨雾中，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野草。
王铁柱走过来，往地上啐了口：“这些老百姓，倒是命大。”
贾斌把鹅卵石揣进怀里，看着渐渐散去的晨雾，轻声道：“不是命大，是有人想让他们活下去。”
王铁柱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涌上来：“你到底……”
“去把弟兄们叫起来。”贾斌打断他，转身往住处走，“说好的训练，不能耽误。”
王铁柱站在原地，看着贾斌一瘸一拐的背影，又看了看柴房那堆依旧散乱的柴火，突然弯腰，捡起根木棍，往训练场走去。
太阳升起来时，据点的院子里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贾斌站在队伍前，脚踝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二十多个伪军跟着他的口令迈步、转身，动作虽然笨拙，却比昨天多了几分章法。
松井站在瓦房门口，端着酒碗，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大概觉得，让这些伪军练练，也好替皇军多跑腿，却没看到贾斌在转身的瞬间，对王铁柱递去一个眼神。
王铁柱心领神会，故意“趔趄”了一下，撞在旁边的士兵身上，队伍顿时乱了阵脚。
“重来！”贾斌厉声喝道，眼角却掠过一丝笑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堆被他“不小心”撞塌的柴火，那个刻着“谢”字的鹅卵石，还有王铁柱渐渐转变的眼神，都在告诉他：这条布满荆棘的伪途上，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远处的山坳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贾斌抬头望去，晨光穿透云层，在山脊上镀上一层金边。他握紧了怀里的鹅卵石，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要走的路还很长，要藏的秘密还很多，但只要心里的那团火不灭，总有一天，能照亮整个沦陷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