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李修没再干贴小广告那种糙活儿了。上午那是副作用消退后的报复性胆量反弹，脑子一热就干了。
他太清楚自己了，晚上如果去“捡菜”，明天啥情况未知。所以得趁现在状态良好，先把自家小店的基本盘夯实了——干点文明人的事儿。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翻了几页。
上面记的不是普通客户，是他一年多来攒下来的“优质客户”名单。
什么叫优质客户？
在李修这儿，标准很简单：态度好，付款痛快，家里电器别太新。别太新的意思就是——该坏了。
一台用了十多年的空调、一台快散架的老式洗衣机、一个总忘关火的电饭煲……这些才是他的衣食父母。
新小区还在保修期，高档社区直接换新，谁找你修？
老城区这些住户不一样。东西用出感情了，或者舍不得换新的，坏了第一反应是“找个人修修”。
李修翻着本子，把“优质客户”圈出来。上面记得清清楚楚——谁家的什么电器快该坏了，他都心里有数。
李修翻着本子。早在打工那会儿，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久居人下之人。
内心一连串桀桀桀的反派笑声。
但他现在的产能，一家店，一个人，一天最多接四五六七单。多了干不过来，服务质量下降，口碑就坏了。
所以不需要太多客户，初期只需要——够用的、好说话的、不拖款的。
至于那些劣质客户？上午已经送给老东家了。他把优质客户筛出来自己伺候，劣质的全引流到那边。老东家活儿多了，烦心事儿也多了，自然没精力跟他抢。
损人利己？不，这叫创业初期的资源优化配置。
李修把本子塞回包里，蹬上自行车，出发。
一下午跑了七八个小区，几十家客户。挨个塞名片——不打扰，不攀谈，不推销。
到第四个小区的时候腿就开始打哆嗦了。
上午爬，下午爬——想起昨天睡前翻的那本捡回来的《囚徒健身》，呃，应该没我这效果好吧？
但脚没停，继续。
爬到最后一家的时候，腿已经不是哆嗦了，是发软。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心里默念：我如果穷下去，简直没天理。
骑上自行车往回走，腿还在抖，蹬一脚晃三晃。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搞个电动的。
到出租楼的时候，下午五点多。
李修把自行车往门口一靠，远远看见尹小柔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两个大号行李箱，正往楼上张望。运动背心加短裤，马尾扎得高高的，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
“小柔姐，搬家呢？咋没喊我帮——”
“帮”字刚出口，腿肚子一软，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尹小柔转过头，笑了：“怕你忙，就没喊你。你都这么说了——”她朝街口方向一抬下巴，“就不和你客气了，车开不进来，上面还有几个行李箱。”
李修张了张嘴，想不要脸了。
“一会儿一起吃饭，乔迁宴。”尹小柔把手中一个行李箱拎起来就往楼上走。
李修嘴里那句“我腿有点软”硬是咽了回去。
李修看了一眼另一个偏小些的行李箱，一上手，差点没闪了腰。
这他妈装的铅块？
他咬着牙，拖着箱子往楼道里挪。这时候说不搬了？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到四楼的时候，整个人挂在箱子上。
尹小柔看他这个样子，表情莫名：“你歇会儿，剩下三趟我自己搬就行。”
“没事，我帮你。”他本想说“那我先歇会儿”的，可又秃噜嘴了。
又跑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真爬不动了。最后一趟，尹小柔扛着大背包上来。
东西全搬完了，李修直接坐在404的地上，彻底不敢装了。
尹小柔倒不怎么喘，就是汗出得多。运动背心贴在身上，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淌。
李修看了一眼。搁平时高低上演内心戏，今天实在没力气多想。
尹小柔从那个他怀疑灌铅的行李箱里掏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李修接过来一看，牌子不认识，包装挺讲究。
“晚上请你吃饭，别客气。就在这吃，我点外卖，懒得动了。”
李修灌了一大口，凉丝丝的，还挺好喝。他现在一步都不想动，这个安排正合他意。
外卖来得很快——快的意思是，骑手一个接一个。
李修开了几趟门，后来懒得数了。有的骑手来了两趟，换了身衣服又来了，他都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
反正袋子越来越多，在地上铺了一片。
“你点了多少家？”
“没数。”尹小柔蹲下来拆袋子，“看着顺眼就加了。”
李修张了张嘴。省时拼单，这个食量大增后他也玩。可配送费……算了，又不是他掏钱。
两个人边拆边吃，哪家先到先吃哪家。没什么顺序，也没什么仪式感，快递箱当桌子。
李修咬了一口某家店的排骨，愣了一下。这跟他以前吃的外卖不是一个物种。
不是“好吃”能概括的，是那种——他知道这东西贵，但贵在哪他说不上来。反正他平时不会点，也点不着。
尹小柔已经开始拆下一家了。
李修没空多想，筷子没停过。他面前多了两个空盒。又多了两个。
他瞥了一眼尹小柔那边——空盒摞得比他还高。全是素菜。
尹小柔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对了，这顿饭算你请吧。”
李修直接放下筷子，不敢下嘴了。
尹小柔看他那表情，笑了——刚才那句就是故意的：“昨天你给的那个客户，给你算两千的提成。”
“啊？啥？我怎么没听太懂？”
尹小柔依旧慢条斯理：“昨天中午你给我的信息，当时我也没钱了，就当个事儿去办了。下午去谈的，没少用心思。今天上午打过来一千定金。给车加了点油，加上这顿饭——我明天又得吃糠咽菜了。”
李修突然数学不好了。两千，一千，请客？那你……算了，得懂事，不该问人家赚多少。
他低头扒了口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愧是见过大钱的，真敢要价。